蘇小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懷裡的珠子。珠子溫熱的貼著她的胸口。她忽然想起在青玄宗院子裡她坐在老槐樹下的時候她經常能聽到樹葉沙沙的聲響。有時候她覺得那聲音像是在跟她說話但她從來沒有認真地聽過。她閉上眼睛把珠子握在手心裡專注地聽——她聽到了。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很輕很遠但確實存在。隔著上界和人間的屏障她聽到了青玄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萬靈木的冠——在風中的聲音。她睜開眼睛笑了一下。她把信摺好還給林清風。
她拍了拍懷裡的珠子——好。她會泡茶的。
她轉身看著來時的臺階——該回去了。山頂上還有人等著他們。他娘坐在那兒——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終於等到她們來了。蘇小暖開始往上走。她爬了十級臺階之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停下來回頭看著林清風。“
師兄——你娘叫什麼名字。”
林清風站在臺階下方抬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林念。”
蘇小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念。念念不忘的念。她想到一個人用了一千年的時間念念不忘地等著自己的兒子來找她——她叫這個名字很合適。她繼續往上走。不歸峰頂的風在她們爬出洞口的時候依然乾燥而溫熱。他娘還坐在那塊青白色的石頭上看到她們出來了沒有站起來只是朝她們笑了一下。
蘇小暖走到她面前把珠子拿出來給她看了一眼——拿到了。他娘看著那顆珠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比我想象中順利。她的語氣裡有欣慰也有一種“我早知道會這樣”的淡然。蘇小暖笑了一下把珠子收好。“
林姨——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他娘沒有回答。她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事。蘇小暖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那我們在青玄宗等你。他娘看了她一眼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好的。
然後她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剛才利落多了——像是坐久了之後終於活絡開了筋骨。她走到林清風面前——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她沒有說什麼感人的話。她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把他因為爬山弄皺的領口撫平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跟林清風拍她的手背一樣輕。
”路上小心。“
她說。林清風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他們走下不歸峰的時候蘇小暖回頭看了一眼——他娘還站在山頂上銀白色的髮絲在山頂的風中輕輕飄動著。她站在那裡沒有招手沒有揮手。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座標一樣——告訴你你隨時可以回來她一首都在那裡。蘇小暖轉回頭繼續往下走。下山的路走得很快沒有了那股推力她們的腳步輕快了很多。蘇小暖一邊走一邊摸著懷裡的珠子——它還是溫熱的像一顆不會冷卻的小太陽貼在她胸口。她走了一陣之後忽然說了一句話——你娘笑起來跟你一樣。林清風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走出灰色荒原之後前方出現了那條忘川河——黑色的河水依然無聲地流著。她們按照來時的路線一塊一塊地跳了回去。回到銀白色大地上的時候天色——或者說源力潮汐——開始暗下來了。銀白色的大地在變暗的光線中泛著一種幽藍色的微光像是大地本身也在發光。蘇小暖走了一陣之後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不多了她晃了晃水囊聽到裡面只剩幾口的聲響然後擰好蓋子放回去。她靠在石頭上仰頭看著逐漸變暗的紫色天空。沒有星星但天空的紫色在變暗之後變得更深了像是被墨水稀釋過的紫。她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著。林清風坐在她不遠處也沒有睡。他靠著石頭手裡握著那枚”清風“玉佩安靜地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蘇小暖沒有打擾他。她只是坐在那裡休息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林清風站起來跟她並肩。他們繼續往回走——穿過銀灰色的苔原繞過那座黑色的空山走過銀白色的大地。那扇上界之門還開著——金色的光門在遠處亮著像是他娘特意為她們留著沒有關上。蘇小暖看到那扇門的時候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穿過最後那段路的。當她跨過那扇門回到人間的時候——她腳下的地面不再是銀白色的而是普通的灰褐色的土地。頭頂的天空不是紫色的而是深藍色的夜幕中綴滿了星星。蘇小暖站在人間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泥土和草木氣味的空氣充滿了她的肺她的身體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她站在那片星空下手裡握著那顆溫熱的珠子身邊站著回到人間後肩膀明顯鬆弛下來的林清風。但林清風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她不會跟我們一起回來的。“
蘇小暖轉頭看他。他的表情在星光下看不清楚但她聽得出他聲音裡的那種平靜——不是放棄的那種平靜，是接受了之後的那種平靜。
”她還有事要處理——上界的那些佈局她還沒收尾。而且她留在上界對我們更好——她在上面能繼續找關於天道的資訊。“
蘇小暖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他娘在上界認識老漁夫能佈局一千年的東西——她在上界比在人間有用得多。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兩個人走了一會兒之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熟悉的輪廓——白雲山脈。
蘇小暖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山脈的輪廓在星光下靜靜地延展著她忽然覺得這趟路沒有白走。她有了替代之器的珠子她找到了林清風的娘她看到了上界的紫色天空和懸浮的城——她走過的每一步都值得。
翻過白雲山脈又用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她們回到了青玄宗的山門口。
晨霧還沒散山門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蘇小暖站在山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木門門上的銅環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金色的紋路安靜地亮著跟上界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她握了握拳掌心的紋路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狀。她推開院門——吱呀一聲院子裡的一切都跟離開時一樣。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在晨光中伸展著。石桌上放著一杯茶——還是溫的像是有人知道她們今天會回來提前泡好了。躺椅還在老位置橘貓在上面蜷成一團睡得正香。蘇小暖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槐樹和晨露氣息的空氣然後她笑了。她走到石桌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的正好的。她端著茶在石凳上坐下來把珠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面上讓它曬著晨光。那顆深褐色的木質珠子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終於回到了它應該在的地方。林清風走進院子他的腳步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自己的躺椅——他彎腰把上面打盹的橘貓輕輕抱起來放到旁邊的石墩上然後自己在躺椅上坐了下來。橘貓被挪了位置不滿地喵了一聲但在石墩上重新蜷成一團繼續睡。蘇小暖看著他在躺椅上坐下來的姿勢跟上界那口井底發現的紫藤躺椅裡坐下來的姿勢幾乎一樣——肩膀往下沉了整個人放鬆了像是終於回到了一個他可以不用力的地方。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顆珠子然後把它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珠子溫熱地貼著她的掌心她閉上眼睛——她聽到了。風穿過青玄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的沙沙聲很輕但很清晰。她甚至聽到了遠處誰的腳步聲和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響——石頭在做飯。她睜開眼睛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廚房走去。
石頭正在灶臺前忙活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看到蘇小暖站在門口他手裡的勺子咚一聲掉進了鍋裡油花濺了他一手他顧不上擦就喊了一聲——師姐！
蘇小暖靠在門框上笑著應了一聲——我回來了。
石頭跑過來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瘦了沒有受傷活著回來了。他看起來想說什麼但嘴張了好幾次最後只憋出一句——粥馬上好。
蘇小暖笑了一下——好。
她轉身走回院子裡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掌心握著那顆珠子。晨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她臉上灑下細碎的光影。珠子溫熱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在她掌心裡靜靜地亮著。她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看著院子裡的一切。躺椅上的林清風橘貓石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跟離開前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