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回家後,姚友梅坐在宋蓉床上發呆。宋蓉對秦琪都幾乎不提那個出了軌的前任李鐿,她情願和潘迎雨串通,也不交往新男朋友,可見李鐿傷她之深。
宋蓉和潘迎雨解除婚約後,去上海工作,遇見謝湘南。謝湘南是宋蓉“戀人”資料夾裡最後一位,他也傷害了宋蓉嗎?兩人分手後,宋蓉宣佈此生永不踏足婚育世界。
宋山青拎起洗地機拖地,姚友梅收到主筆記者袁宜的資訊:“阿姨,我們剛整理完採訪素材,內部有個討論,對宋蓉來說,圓滿不是應有盡有,而是隨心所欲。這個‘欲’包括各種世俗慾望,既然宋蓉在愛情上有過經歷,我們能否提及這點?是提及,不是強調。昨天在送別現場,我們見到幾個男人,不知道有沒有宋蓉曾經的戀人?如果允許的話,我們想補上這塊拼圖,當然,這不是必須。”
姚友梅心說打瞌睡來了枕頭,回道:“有一個,人在上海,我問問看。”
謝湘南在訃告下面留過言,是本名,姚友梅搜到他,把袁宜的資訊轉發過去:“湘南,你願意接受簡單採訪嗎?”
謝湘南說:“好的,請把我推給記者,我和他們約時間。”
宋蓉教過如何推送微信名片,姚友梅忘了,在AI的指引下成功推給袁宜。然後,她開啟夏芳野和謝湘南的對話方塊,兩人聊天頻率很高,全是關於科技的探討,充斥術語和英文。
姚友梅看得雲裡霧裡,心隨念轉,搜尋趙越的名字。趙越的微信也是本名,但沒在夏芳野朋友圈留言,他和夏芳野的聊天記錄停在2024年11月,話題由他發起:“來上海出差,看了一個畫展,最喜歡這幅。”
姚友梅點開,是一幅很有古意的作品,像宋星當美術生時期臨摹的工筆畫風格,畫面是深山大雪,有一女子身披斑斕虎皮,在雪中飛奔。
藝術家只畫了背影,隱約可見女子的鬢角、手臂和裙裾,畫境著力點在於描畫虎女的暢快恣意之態,遠處有個青衫長鬚男子和兩個孩童徒呼奈何,面容看不分明。
姚友梅放大圖片,看清右下角的小字:《風雪來時路》,齊染,2024年10月29日。
夏芳野說:“我上週剛看過。大學時看到這篇就想把它畫出來,但始終不滿意,二十多年後有人完美地替我實現了,像夢境一樣。哎,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得服。”
趙越說:“這是太平廣記我很喜歡的一篇。”
夏芳野說:“我喜歡歸喜歡,但還是對它有意見。”
趙越說:“我想聽。”
夏芳野說:“我來說說這個故事,你就能看出詭異之處了:貞元九年,深山大雪,茅草屋裡,女主角和父母環火而坐。男主角去外地赴任,困行於風雪,敲門請求避寒。女主角看上男主角,進屋精心妝扮,男主角對她有意。老夫婦和男主角烤火飲酒,男主角說還少一人,老婦自謙說女兒只是莊稼人養的女兒,不便陪客人,女主角回眸斜睨說,酒有什麼可稀罕,難道我不配喝?男主角想試探女主角才學,提出行酒令,女主角應答,明./慧趣致,男主角大膽提親,老夫婦應允。次日女主角辭別雙親,陪同男主角趕路,在任地生兒育女,琴瑟和鳴,但女主角時有思鄉之情,悶悶不樂。數年後,男主角罷官回鄉,路過女主角老家,人去屋空。女主角悲傷之時,發現舊日虎皮,驚喜大笑,旋即披之化虎,突門而去,不知所之。那麼問題來了,男主角叫什麼名字?申屠澄。這個故事叫什麼名字,《申屠澄》。女主角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就叫‘女’,但她才是故事的靈魂。太平廣記那麼多篇章都以靈魂主角為名,這篇為什麼不是?這個男人一介凡夫俗子,看上對方的美色,心裡還想著考考她,他何德何能留名文學史,我很有意見。”
趙越說:“這是我沒想過的角度。我們叫她山君吧。”
夏芳野發個不贊同的表情符:“山君是統稱。她應該有她的名字,這個故事理應以她為名。就像聊齋裡的嬰寧,嬌娜,商三官。”
趙越回以贊字:“從唐朝到清朝,創作者在進步。到了今天的藝術家筆下,虎女是絕對主角。我想收藏,但畫廊的人說被大藏家訂下了,是絕版。”
夏芳野說:“我有一件《荷花能如何》版畫,是齊染早年創作的花在燃系列。她這幾年推出的志怪系列很受追捧,我也問過這件《風雪來時路》,說是應藏家要求,不發售版畫,原作展出半個月,就送去藏家府中。我問會不會捂個幾年拿出來拍賣,工作人員說這位是藏家,不是投資者,只進不出。”
趙越仍在遺憾:“創作者不是都希望自己的作品廣為人知,被更多人看到嗎?”
夏芳野發個大大的笑臉:“被公眾賞析,被私家珍藏,對於創作者都很好。如果我的作品被人偏愛到必須私心珍藏,不為外人一見,我可能也會被打動。”
趙越問:“因為作品完成,創作者的表達欲得到釋放,至於作品被流傳,還是被私藏,都是緣分?”
夏芳野說:“是的,作品陪伴創作者度過一些時光,之後會像流水一樣,流經人心,流向各種場所。創作者和作品之間,也算一種永結無情遊吧。”
趙越說:“也是。文藝覆興時代很多作品是訂單制,後來掛在博物館,被萬人觀賞。你說得對,一個平凡男人遇見虎女,跟她相依相伴,這是他的奇遇。男人只是視角,奇遇才是主角。很多人有過奇遇,卻沒有更深的緣分,我想著,跟《風雪來時路》只有一期一會的緣分,在它面前坐了兩個小時,想起很多事。”
夏芳野沒有立刻回覆,幾分鐘後,她給趙越分享歌曲:“我們的唐傳奇講了一個虎女的故事,日本有個雪女的故事,有人為她寫了一首歌,聽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