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緩緩看向兒子，目光在他面上逡巡良久。
這個兒子自小便心思深沉，城府之深，朝野上下無人能出其右。
便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也看不透他真正在想什麼，更看不出他真正在意的是什麼。
沉默片刻，老夫人放低了聲音：“既是如此，那便不該帶雲香前去。沈家今早特地派人來問，問起兩家婚事，該定在何時？”
程宴禮端著茶盞的手紋絲未動。
他低頭飲了一口，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如常：“沈家急了？”
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他臉上定了片刻：
“沈家的意思你應當明白。原先這婚事你為了拖下去，說要替沈氏守滿三年，如今孝期已過，你也沒有尚主的意思。”
“靜姝如今已年過十九，再拖下去，旁人要說閒話，說我們程家故意拖著人家姑娘。”
“旁人？”程宴禮抬了抬眼皮，“母親指的是誰？”
老夫人見他神色依舊淡淡，顯然沒將這回事放在心上。
可沈靜姝那孩子也算是在她跟前長大的，樣貌出身無一不好，又是沈清禾的嫡親妹妹，不論從哪方面說，都是萬里挑一的人選。
更讓老夫人心中隱隱不安的是，兒子分明對雲香有幾分上心。
不然也不會在這樣的宴席上，將人帶過去。
她看了他一眼，又道：“我知你嫌沈家式微，可這門親事是你自己點頭應下的。沈靜姝雖不如她姐姐沈清禾穩重，但勝在年輕，身子骨好，進了府便能開枝散葉。”
“國公府不能一直沒有主母，更不能一直沒有嫡子。”
“母親說的是。”程宴禮淡淡應了一聲，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緒波動。
老夫人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眉頭深深皺起，朝著一旁的常嬤嬤遞了個眼色。
常嬤嬤心領神會，轉身進了暖閣，不消片刻便捧著一隻紅木托盤出來，上面端端正正放著一本灑金箋冊。
程宴禮看了一眼，隨手接過翻開掃了幾頁。
上面都是擇好的吉日，如今只消他提筆圈定一個，婚期便可塵埃落定。
可程宴禮是何人？心思城府深不可測，從來不會任由旁人擺佈半分。
即便是生養自己的母親，也不能逼他娶不願娶的人。
不知為何，他腦海裡飛快掠過一張睡顏。
那是昨夜，他將雲香放到床榻上時，那張睡得香甜的面孔，睫羽溫順地垂著，唇瓣微微翕張，毫無防備。
明明他只需輕輕翻一下手掌，就能輕易地壓低她的頭顱。震碎她的脊樑，她身上所有的一切，皆源於他的恩賜。
可偏偏生就了一番傲骨。
屋子內沉寂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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