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聞白在旁邊聽著,忽然明白孟君為什麼要舉這個例子。
大藤峽離忻城不遠,真要說起來,忻城莫家的先祖也跟大藤峽瑤民打過仗。但孟君沒有提莫家先祖的戰功,只提朝廷打了一百年都沒打平。
這話讓峒民聽到的是一個道理:朝廷的兵再多,炮再猛,進了山就不好使。
讓土司聽到的是另一個道理:當年忻城莫家能在大藤峽邊上立足,靠的不是官軍的庇護,而是這萬重山的險阻。
望著臺上清瘦的身影,他在心裡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相較於他的內斂,玉善則是直白。
“阿姐,說得太對了!”
聽不聽得懂另說,但看公槐比公盧更黑的臉,肯定是對極了!
孟君看了妹妹一眼,示意她安靜,然後重新望向黑沉著臉的公槐。
“晚輩明白,這位峒主憂心韃子的大炮,是疼惜全峒老小。只是有一樁事,晚輩想當著各位父老的面問清楚,諸位誰見過紅衣大炮,能自己翻山越嶺鑽進峒裡來?”
大家面面相覷,皆搖頭。他們沒見過,只聽過。聽說厲害得很,聲響堪比炸雷,威力就像地動。轟一炮,城就毀了,轟三炮,山就平了。
孟君指向歌坪外一座連一座的大山,高聲道:“紅夷大炮一尊重千餘斤至兩三千斤,要走平整的大路,要拆成零件用騾馬拉,遇著窄路陡坡根本過不了。咱們忻城是什麼地方?”
有人搶答,“九分山半分水。”
也有人答:“路是羊腸小道,山是懸崖峭壁。”
有明白過來的人說:“林子深,老樹密,牛馬進不來。”
孟君點頭,“韃子要把大炮運進山,得先劈三個月的山再修半年的路,他們耗得起嗎?”
“他們可以有炮一路轟平過來。”不服氣的公槐立即道。
孟君被他的話惹笑了,“峒老只看見炮火能轟碎土牆,卻沒算過一炮要耗多少銀錢。尋常紅衣炮打出一發,火藥、鐵彈加輔料,就要耗去近三分銀子,三發炮彈,便抵得上一名兵卒整月餉糧。咱們這有多少山?”
“千山萬峒,數不盡!”莫二公子搶答。
孟君繼續道:“且這只是彈丸物料的價錢。炮身重兩三千斤,山道狹窄騾馬難行,要拆成碎片靠民夫肩挑上山,一隊炮手隨軍駐紮,每月餉銀和糧草又是一筆鉅額開銷。
韃子打府城,是因為那有糧倉商埠,攻下便能年年收稅。
咱們深山只有梯田野谷,就算打下來,搜刮的糧貨,連運送火炮半月的花銷都抵不上。
為此耗上千兩白銀,大批兵馬,於他們而言得不償失。”
臺下眾人既為如此天價的銀錢一怔,又為耗費如此多銀錢卻得不償失而眼亮。
這麼不划算的事,傻子才會幹。
公槐強辯:“朝廷不在乎這點銀兩!”
“再富足的府庫,也經不起長年無回報空耗。”孟抬手指連綿峰林,“大藤峽圍剿十數年,官軍錢糧堆積如山,終究沒能盡數平定萬山。”
如今我們只需守住隘口閉門自守,不主動招惹,他們犯不上千裡迢迢調炮進山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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