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數年前,不知因何故觸怒父皇,被從昭容降為才人,從此形同進入冷宮,因鬱鬱寡歡,常年多病。
而在宮中這等拜高踩低之地,一個失寵的才人和一個被忽視的皇子,平日所受輕視鄙夷,幾乎無處不在。
遂他只能從小就養成堅冷的性情,以此來抵禦現實的風霜,盡力使母親不為他擔憂操心分毫。
他將所有的不易都吞嚥在心底,卻也從此缺少一個孩童該有的天真自在、無憂無慮。
那時對他來說,無論是何時節,都似是寒意凜凜的秋冬。
他本也看不到這世間所謂的歡悅美好,直到那日,見那女孩似蝴蝶般在清池邊翩躚輕舞,她神色純真,笑容明亮,笑意似碎金灑入了他的眼眸,甚至令他感到刺眼。
刺眼得像有什麼紮在了他的心底,令他像是不能再看,垂下了眼簾。
他本欲悄無聲息地離開,本也已在樹後轉過身去,卻走沒幾步,就聽到女孩倉皇的尖叫,伴隨著“噗通”的落水聲。
他背身僵在原地須臾,即趕忙回身去救。
他將她從水底撈了上來,女孩從在水中就緊緊地抱著他,到了岸上,也半點不肯鬆開,她像是徹底嚇壞了,抱著他埋首在他身前,一邊哭一邊身體瑟瑟發抖。
他從未跟一名女孩如此親近過,雖有個表妹,但見面時總是謹守禮儀,莫說有所接觸,其實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他僵著身體坐在岸邊,嗓音僵硬地跟女孩說沒事了,讓她將他放開,說他去找宮人過來,讓宮人送她回去。
但女孩就是不肯放開,像是許久許久都不能從恐慌中掙脫出來,她緊抱著他,像抱著這世上唯一的憑依,全身心地信任他、依賴他。
哪怕後來她抽抽噎噎地,終於淚水變少了,也一隻手仍緊攥著他的手不鬆開,像是生怕他將她扔在這裡,不管她了。
原先在水池邊輕舞的蝴蝶,似被雨水徹底打溼了。
她身上溼透,長髮也淌著水垂貼在臉畔,一張小臉慘白得可憐,卻又襯得她一雙眼眸愈發地烏亮,溼漉漉如小鹿的圓眸,全然映著他的面容,像是要深深地記他一輩子。
“……謝謝你救了我”,她抽抽噎噎地說著,又道,“我叫薛芍音,你叫什麼名字?”
他一聽她姓薛,就知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但那時他與薛氏還無仇怨,或說他還不知他與薛氏有何仇怨,就告訴她道:“我叫蕭珩。”
“哦,我知道的,三皇子殿下。”
她笑了起來,笑著時眼裡還有盈盈的淚水,一邊落著淚,一邊漾著兩個酒渦兒,語氣稚嫩,但含淚笑說出的話,卻像在許下一生的承諾。
“謝謝你,三皇子殿下,我會報答你的,我會一輩子都對你好的!”
當年女孩溼紅著眼睛所說的話,似在此時,還清脆動聽地迴響在他心間。
蕭珩望著眼前的薛芍音,彷彿又看到了當年的那個小女孩,他心中情意流湧,無法自持,這些年所有深藏在他心中的愛意,不由就在此時此刻,自然而然地都說了出來。
“知道嗎?與你相遇的那天晚上,朕怎麼都睡不著,一直在想你所說的話。如今想來,其實朕早在那一天,早在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已經喜歡上你了,非常、非常地喜歡。”
芍音險些沒捧穩手中的藥碗,她疑心自己聽錯了,可下一刻,自己的兩隻手就已被蕭珩握住,更加不可思議且叫人駭懼的話,如雨點般忽然劇烈地砸向了她,而她無處可逃。
“朕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時,就已經喜歡上你,只是自己卻不知道,只是後來的許多年裡,都太無知太愚蠢,才使得朕與你,白白錯過了那許多年的時光。”
“朕很後悔,很後悔從前那樣待你,總是害得你為朕氣惱傷心。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朕絕對不會待你那般,朕一定會好好地待你,從見到你的第一天就好好待你,這一生,都會好好地愛你。”
“那年在離州,朕說的都不是真心話。朕那時只是氣急了,為你要嫁給別人而心神大亂,才胡言亂語地說了那些。朕那時還太糊塗,明明心底是想阻止你和慕延赫蘭成親,想將你帶回京城,卻言行都像瘋了一般,自己也無法控制自己。朕很後悔,過去的五年間,沒有一日不在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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