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只希望……夫人能開心些……
崔玉容狠狠咬了咬嘴唇,垂下頭去。
所以,那女子是孤女也好,是妖孽也罷,她都祈盼她能好生活著。
“夫人,你和我一同走嗎?”晏回平靜道。
崔玉容再也難以掩藏自己內心翻湧的滔天巨浪,她不可置信地凝著晏回的臉,直看到那淺淡的眸子深處,良久,她雙眉垂耷下來,彷彿那夜暴雨又至,將她澆了個透心涼。她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我早已經走不得了。”
她可不是晏回那般家破人亡,只能賣身葬父的孤女,她的身後還有未及弱冠的弟弟,還有臥病在床的母親……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會走。”晏回道,她的唇角噙著某種崔玉容看不透的笑意,與往常虛弱蒼白的女子判若兩人,“那道士,我正想會會。”
空寂無人的長街上,更夫敲了三更,梆子聲驚起幾隻夜鴉,撲稜稜掠過魯府華麗的瓦簷。窗外的月光淌了進來,漫過供桌,將整個佛堂淹沒在一片慘淡的輝光裡。
* * *
第二日一大早,魯府上下便按照範凌舟的要求忙活起來。
眾人沐浴潔身,搭建醮壇,備選貢禮,直忙活到巳時兩刻,範凌舟才帶著眾道士姍姍而來。範凌舟著一身月白道袍,頭戴玉清冠,身背桃木劍,腰繫水火絲絳,足登青緞雲鞋,身形頎長,脊背板直,自有一番淵渟嶽峙之氣勢。他的身後緊跟道童數名,亦是各個眉清目秀,不染俗塵,只這一亮相,便讓候在門口迎接的邵老夫人又信了七八分。
壽光城可算不得“小門小戶”,城外的寧國寺更是香火鼎盛之所,邵老夫人也可說是見多識廣,參與過多次佛家法事,可像範道長這般仙風道骨的神仙人物,她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她趕緊迎了上去,一通“額彌陀佛”“無量天尊”“無量壽佛”的亂喊,將眾道長請入府中。
眾道士也不廢話,待範凌舟檢查完醮壇,點數完貢禮,便開始各司其職。三法師玄壇步趨,眾道童或侍經香、燈盞,或監壇、正儀,讓府上眾人看得目不暇接,心中連連歎服。
——不愧是老夫人請來的道長,個頂個跟神仙一般。
人群中的魯秉添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瞅著院中忙碌的“不速之客”。與自家迷信的母親相比,魯秉添對鬼神一說嗤之以鼻。
他不知道為何母親要急急火火地請一堆道士來家中開壇作法,也不明白為何母親說什麼也要讓新買的婢女到偏院休養。他能容忍母親“折騰”至今的原因有二:一是,這終究是他的母親,便再是不耐不屑,只要不“鬧”到他的頭上來,他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二是,他想為自己迎娶婢女晏回掃清道路,自己已然讓步在先,想來母親不會再多置喙了吧!
所以,雖然他對這場法事毫無興趣,可母親央求他來,他還是來了。只盼母親鬧過這一場,便能從了他納妾的心思,莫要再生事端了。
正想著,卻聽鼓樂齊鳴,法事正式開始了。
只見那稱作清水道人的範凌舟隨著道曲,煞有介事地行起了禹步,口中唸唸有詞,清晰入耳:“步天之精,役使萬神。天罡所指,萬邪伏藏。邪魔見者,化作微塵。天兵拱衛,急急如律令!”
樂音才落,長劍已然揮出,劍尖所指,正是象徵著火沼的炭盆。只聽“呼”地一聲爆響,炭盆中騰起數道白煙,直衝青天,駭得老夫人差點兒叫出聲來。觀禮的下人們也都瞠目結舌,鴉雀無聲。
還不待眾人緩過神來,範凌舟一個凌空翻,桃木劍又刺向象徵著水池的盛滿水的銅盆,口中大喝:“強我三魂,滅鬼除精,攝!”
頓時,銅盆的清水如同沸騰一般,劈里啪啦地躁動起來。
老夫人踮腳瞧得真切,驚得險些摔將過去,手中的念珠捏得嘩啦作響,口中連連道:“神了,真是神了!”
這法事所用之物,皆是魯府所備,就連那燒火用的碳,銅盆中盛得水,都是自府上取得,絕無弄虛作假的可能。如何讓邵老夫人不俯首帖耳,奇之驚之!
可她哪裡知道,這些在尋常人看來絕無可能之事,在妙手空空的小班主唐珠兒眼裡,便是再簡單不過的小伎倆罷了。無非是幾粒曬乾的皂角籽,一把不顯眼的磷粉,再加上範凌舟巧妙地配合,終成此駭人聽聞的“伏魔陣”。
剛開始還不屑一顧的魯秉添,此刻的臉色也逐漸嚴肅起來。裝神弄鬼之人,最是明白這鬼神之說其中的彎彎繞繞,是以他雖說躲在人群中,卻看得最為仔細。可饒是如此,他也沒看出來丁點兒門道。
難道說,這什麼清水道人當真有些道行?
“府中陰穢之氣甚重,此刻本道以水火交煉,阻其邪性,以期收召亡魂,照耀諸天,續明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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