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錦帳賊(五) 否則一定要
宋毅強自將胸口怒氣壓下, 語氣放軟了幾分,連帶著叩門的動作都輕了些:“山君,為父知道你心裡堵著氣,可身子終究是自己的。為父聽穗兒說你手臂上受了傷, 又連著兩日粒米未進, 這怎麼撐得住?”
“這位陳醫婆,是為父特意從城裡請來的。為父這便開門, 讓陳醫婆給你好生瞧瞧。”
話音才落, 只聽門內發出“轟隆”一聲巨響。那斷了角的實木案几竟被宋山君猛力掀翻,狠狠撞在門板上。門板劇烈晃動了數下, 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什麼陳醫婆趙醫婆,要看你自己看!我沒病!病的是你們這些偽君子!”
當著外人的面,自家女兒竟是連分毫體面都不給自己留,宋毅最後一絲耐心被消磨殆盡, 正欲發作。身後的陳醫婆卻緩步上前, 貼著門板輕聲道:“宋姑娘,老婆子剛從溫府過來,溫二小姐託老婆子給您捎了點東西。”
門內的動靜驟然停了,只剩宋山君急促的喘息聲。
陳醫婆朝身後的小醫童遞了個眼色, 唐珠兒立刻蹲下身,往門縫裡塞進一個繡囊。正是去年七夕之時, 溫解憂與宋山君共繡的信物。那時二人約定,蘭為解憂,菊為山君, 椒花共頌,芳聲同存。
片刻後,門內傳來宋山君的聲音, 不覆先前的暴怒,只剩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開門吧,我瞧病就是。”
開啟屋門著實費了一番氣力,宋毅為防女兒闖出,竟命人在門板背面加釘了三道榆木穿帶,又用拇指粗的生牛皮繩將門閂與廊柱死死捆住。兩個家丁攥著羊角錘,叮叮噹噹敲了半天,方才將穿帶卸了下來。牛皮繩被割斷的瞬間,門板再也不堪重負,“砰”地一聲拍倒在地,露出屋內凌然站著的宋山君和縮在牆角,哭得臉色慘白的穗兒。
宋毅長嘆一口氣,恭敬一禮道:“麻煩陳醫婆了。”說完,搖著頭離去。
唐珠兒蹦蹦跳跳地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才把擋在門口的案几推開。她轉頭衝晏回暗暗比了個大拇指,小臉兒上寫著:喲吼,這姊姊有把子力氣!
晏迴心中不免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立在暗處的宋山君,走入房中。
見穗兒還扎煞著手,一臉無措地蹲在地上,晏回沖她輕聲道:“老婆子這兒有一道安神降火的方子,還要麻煩姑娘去煮了來,伺候小姐服下。”
穗兒正瞅著沒機會走,這邊廂得了使喚,趕緊千恩萬謝地拿著方子跑了,只怕這藥半個時辰內是熬不好了。
宋山君餘火未消,也不推讓,自己扶正一個翻倒在地的繡墩,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徑自坐下,冷冷道:“便是煮了我也不會喝,你既是從溫府來,便該知道解憂如今的處境。我爹把我關在這裡,和殺了我沒兩樣!”
晏回抬腳越過一地狼藉,走到屋內寬闊明亮處。唐珠兒眼疾手快扶起一把尚能用的玫瑰椅,攙著晏回坐下,而自己則老老實實地侍立一旁。
晏回居高臨下地凝著宋山君,緩緩道:“姑娘既日夜念著溫二小姐,溫二小姐亦時時牽掛姑娘安危。然而,徒有血氣之勇卻無成事之謀,不過匹夫莽撞罷了。一味喊打喊殺、逞兇鬥狠,非但幫不了溫二小姐,反倒會將自己推入萬劫不覆之地。唯有揪出那賊子的真面目,尋得實證,方是報仇雪恨的正理。”
那玫瑰椅原就比繡墩高逾半尺,晏回本是頎長身形,此時安坐其上,愈發顯得身姿挺秀,氣度凜然。面上縱橫交錯的皺紋,簇擁著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於光影間熠熠生輝,讓人不敢逼視。
宋山君猛地一怔,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這才用拆家的行為掩飾自己無力的困局。抬眼望去,只覺對面的目光銳利無匹,宋山君驚覺面前這位陳醫婆絕非尋常人物,自己那點脾性在她面前,竟如孩童耍鬧般不值一提。當下識時務者為俊傑,桀驁之氣瞬間斂去,雙手疊在膝頭,竟是罕有地乖順起來。
“那……那你說,我該如何做?”
“這就是溫二小姐尋得我們的原因。”晏回一抬手,唐珠兒立時會意,將袖中的竹帖遞到了宋山君手中。
宋山君取過竹帖,徐徐展開,只掃了一眼,便拍案道:“好一個‘以暴制暴,以剛克剛’!此言正合我意!”
晏回微微一笑:“既然姑娘與我殊途同歸,那不妨將那日遭擄之事,備細告知與我,莫要隱瞞。”
宋山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道:“那日——”
那日下午,暮色漸起,她正在府中的演武場練劍。宋山君心中憋著一股氣,因此每一劍都帶著十足的力道。晌午時候,山君對著一個狐假虎威,趨炎附勢的媒婆拳打腳踢,徹底惹惱了宋毅,被勒令閉門思過。可宋家的哪道門能關得住宋山君呢,只能由著她練劍發洩。
宋山君也是發了狠,直到練得汗透重衣,喉間幹得冒煙,方才收了劍,自顧自取酒來喝。穗兒跟在屁股後面也不敢攔,只得斟了去年秋釀的梨花釀,伺候小姐飲了。
說來也怪,素日里半斤烈酒下肚也面不改色的宋山君,那日只飲了兩杯,便覺天旋地轉,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她只當是練劍耗損了太多力氣,隨手將酒罈擱在石桌上,便一搖三晃地回了房,撲在床上倒頭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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