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錦帳賊(十四) 因為我也曾
“哦?”範凌舟的長眸微微瞇起, 似笑非笑間彷彿早已猜出晏回此刻的猶疑,“蹊蹺在何處呢?”
晏回指尖輕叩桌沿,沈吟道:“若顧坤當真為兇賊,其所行之事便是為拿捏開封府的官員。那他對溫解憂一案的處理, 就顯得頗為愚蠢。他與溫解憂本有婚約在身, 溫嶽乃布政使右使,手握一省民政, 藉著姻親之誼, 顧家大可攀附溫家,仕途更上一層樓。何必行擄人譭譽之事, 徹底將溫家推到對立面?這般行事,非但拿捏不住溫家,反倒會讓顧家落得薄情寡義的罵名,於他百害而無一利。”
唐珠兒也在奮力思索, 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線條柔和的下巴, 捏得微微發紅,也恍然不覺:“那如果,他就是討厭溫姑娘,想要藉此事和溫姑娘退婚呢?”
“若他只是想體面退婚, 也不該如此行事。”晏回拿起案上記錄受害者情況的紙箋,指尖點過“溫解憂”三字, “你瞧其餘五位姑娘,皆是被擄一整夜又自行回府,雖是閨譽受損, 可這究竟是閨闈秘辛,本就可借官官相護、銀錢打點壓下去,只要家中守口如瓶, 市井間至多有些捕風捉影的閒話,斷不會鬧得滿城皆知。唯獨溫解憂,被扔在朱雀大街這等鬧市,衣衫不整任人指點……”
晏回柳眉緊鎖:“這般情形,便是溫家有通天的本事,也難堵悠悠眾口,把溫家和溫姑娘逼迫至此,究竟是為何呢?”
“那就是他恨極了溫姑娘,就想讓她難堪?”唐珠兒豎起食指,又提出一點猜想。
晏回蹙眉深思,卻聽見一旁幽幽飄來一句:“未必是恨。”
那聲音極輕,恍若充塞在山間的嵐氣一般。一旁的唐珠兒還在掰著手指頭數顧坤的罪狀,楚庸則在低頭整理案上的紙箋,倒是隻有晏回聽了個真切。
晏回微微側首,望向身旁的範凌舟,只見對方指尖轉著摺扇,也眉眼彎彎,好整以暇地回望過來。二人目光隔空一撞,便又各自轉開頭去。
半個時辰後,眾人也是推理得累了,各自休息,寮房裡終於靜了下來。晏回走出西廂,晚風帶著松濤的涼意拂過臉頰,抬頭便見一輪冰輪高掛中天,清輝如練,灑得道觀的青瓦、階前的草木都似覆了一層銀霜。
晏回負手立在階下,望著那輪圓月,忽然輕聲道:“你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
話音剛落,旁邊老松的樹冠裡便傳出範凌舟的聲音,帶著三分閒適,七分笑意悠悠道:“西樓何不來此觀月?正所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此處看月,可比階下遠眺更得真意。”
晏回抬眼望去,只見老松橫斜的枝椏上,範凌舟正倚著樹幹而坐,悠然自得地垂首看她。一根海棠枝將黑髮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在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陰影,讓那本就狹長漂亮的眼眸更添幾分妖冶之意。
晏回面上未動聲色,心中卻是暗暗嘆息。這範無魚,若論智謀算計,放眼整個開封府只怕也難尋對手,偏生骨子裡藏著幾分孩童般的執拗。方才明明話裡有話,卻偏要拿觀月做由頭,繞這許多彎子。若不遂了他的意,指不定要在這松樹上待到天明,也不肯將心裡的盤算吐露半分。
她望著樹上那人悠然自得的模樣,略一猶豫,足尖輕點石階,身形如燕般掠起。範凌舟伸手虛扶了一把,她便穩穩落在他身側的枝椏上。
兩人並肩而坐,望著中天的圓月,一時都未說話。
良久,竟是範凌舟當先開了口:“西樓,你瞧這中天明月,世人皆贊它澄澈無私,可誰又留意過,它照在地上的影子,亦有濃淡明暗之別?”他微微轉頭,看向身邊無暇的面容:“人心亦是如此,未必非黑即白,愛恨也從不是涇渭分明。”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偏有人不滿足於遙遙相望。他想把月亮摘下來,藏進自己的錦盒裡,讓它只照自己一人。”
此時,二人相距不過寸許,清涼的月色穿過如雲的松濤,斑斑點點落在二人的眼角眉梢,而那被月光沁潤的肌膚,明亮得近乎透明,似乎只要一眨眼,對面如玉的人兒也會隨著月色一道,消散在這片空寂無人的夜裡。
不知為何,晏回從範凌舟的眸光裡讀到了罕有的愁鬱。
“你的意思是……”範凌舟瞇起眼睛微微一笑,抬手打斷了她。那笑容並未衝散那份愁鬱,反而更添幾許近乎荒謬的傷感。
“西樓聰慧,何必問我?你的心中自有答案。”
晏回表情一滯,垂下眼眸。她自然有了答案,哪怕這個答案並非她心中所願。這一瞬,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了溫解憂遺憾,還是為了範凌舟介懷,抑或是為了自己心中永遠不敢回答的問題喟嘆。
“你如何篤定,這答案便是真相?”良久,晏回道。
範凌舟艱澀地笑了:“因為我也曾像那兇賊一樣,心中起了腌臢之意,妄圖摘下我的月亮。”
範凌舟的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留下五個月牙狀的白痕。他強迫自己一瞬不瞬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晏回,似乎唯有這樣,才能讓他有勇氣直面自己的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