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就是地獄。
“《大寶積經》中記載,地獄道中有八熱地獄,第五層即為沸湯地獄。此地獄中,有大銅鑊,滿中沸鐵,火焰熾盛。罪人墮入,骨肉消爛,唯餘骸骨。裘縣令、孫同知、衛理問和如今的孟知府,分別對應鐵床獄、鐵嘴獄、阿吒吒獄、沸湯地獄,這是地府判官們為他們刻意營造的地獄。”
“憑他們的本事,府衙地牢尚且攔他們不住,知府大人的護衛恐怕也難阻上幾時。可他們偏偏藝高人膽大,每一場殺戮都要暗合地獄的審判,勿令完美,而就是這種近乎偏執的完美,反倒成為了他們的軟肋。”
“孟知府”,沈忘的聲音透著悲憫,說出的話語卻暗含譏諷,“你所認為的給你傳達天命的玄鳥,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墨家早已失傳的機關術——飛鳶。孟氏山房背靠女郎山,山體陡峭,猿猱難行。今日天降大雪,北風驟起,若在風起之時,操縱飛鳶,自山崖上一躍而下,便能借著山風滑翔數百米,落點——”沈忘微微抬了抬下頜,目光看向不遠處的屋脊,“應該就是那處屋脊。”
“來人,去那處屋脊上仔細搜尋,看看是否有遺落的腳印或者擦蹭痕跡。還有,速速去各處伙房和後廚的爐灶中檢視,說不定可以發現飛鳶的殘骸。”
虯髯漢子立時領命,帶人前去,不多時便帶回了訊息,一切皆如沈忘所料。
“大人神機妙算,若不是查詢得即時,那飛鳶只怕燒得灰都不剩了。”
沈忘笑著頷首:“辛苦了。”
“而孟知府所言的‘燙雪’,也非是雪,而是飛鳶掠過溫泉池上空灑下的白灰。乾燥的白灰,與人體短暫接觸,並不會有什麼危害,是以,方才無論是我還是來往的護衛、僕從,都曾觸碰過落雪,卻並未受到傷害。可白灰入水,卻能瞬間升溫,將本來溫度宜人的溫泉水在轉瞬間變成佛經中記載的‘沸湯地獄’。”
“在孟氏山房中,有資格浸潤溫泉池水的,只有孟知府一人。所以,無論此計成與不成,都不會傷及他人,所針對之人唯有孟知府。只要將生石灰傾瀉入池中,再想辦法困住孟知府的行動,那孟知府便只能‘接受審判’了。”
柳七聞言,應道:“確實如此,孟知府的肩頸處有一極細小的孔洞,應是用細如牛毛的吹針所傷。針上塗以麻藥,便可使孟知府四肢麻痺,寸步難行。”
沈忘垂眸,看向溫泉池中上下浮沈的趙納福,此時僕役們正拿著撈網和鐵鉤,試圖將趙納福打撈上來。可只是輕微觸碰,成片的血肉便從趙納福的屍體上脫落下來,場景慘不忍睹。
“可惜,他們算錯了一點,他們沒有想到,孟知府手下竟還有趙管家這般忠僕,寧可舍了自己的性命,換得主人偷生。”
“可不是,秦檜還有倆相好的呢……”虯髯漢子小聲嘟囔了一句,沈忘的目光輕輕掃過,他趕緊住了口,佯裝看向遠處風雪漫天中的山巒。
沈忘曾命他前往府衙的地牢中解救無辜女子,自那日起,他便恨透了這人面獸心的孟知府。今日眼瞧著這孟知府痛不欲生,他雖是心中震動,卻並無一絲憐憫,甚至還隱隱為那些地府判官們叫好。
他至今還記得那地牢中偶遇的蒙面女子,身手利落,冷靜果決,當真是人中龍鳳。自己這也就是跟從了沈大人,若還是當年落草為寇的境遇,只怕自己也願意投奔那長生觀諸人,做一世懲奸除惡的地府判官。
正自這般想著,卻聽沈忘繼續道:“這種失誤,對於地府判官來說,是不被允許的。在他們的認知裡,孟知府今日必死。而剛剛柳仵作當眾所言——若以藥湯吊著,精心護理,傷者又有強烈求生慾望的話,或許孟知府還能生還。這句話無疑會加劇他們的決心。”他負手轉身,緩步走到瑟瑟發抖的僕從們中間,“所以,他們定是混在你們中間,等著下一次機會。”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一個端著藥碗的瘦削丫鬟身上。那丫鬟穿著粗布青裙,梳著雙丫髻,臉上沾著幾點灰,低著頭,似乎被現場的慘狀嚇得不輕,雙手微微發抖,藥碗裡的藥汁都晃了出來。
沒有人察覺出她的異樣,可閱人無數的沈忘卻終究發現了端倪。
她的站姿很穩。
尋常丫鬟受驚時,膝蓋會發軟,身子打晃,她卻只是雙手抖,雙腿繃得筆直,像是常年習武之人的習慣。還有她的手,雖沾著灰,指節卻有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握持機關、兵刃才會有的痕跡。
沈忘慢慢朝她走去,鶴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痕。火把的光落在他清俊的臉上,映得他瞳孔裡像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姑娘,藥涼了。”
作者有話說:
【驢子碎碎念】:雖然不敢保證每一個故事都分分秒秒扣人心絃,但驢子始終覺得,自己卡結尾卡得特別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定能讓讀者寶寶們抓心撓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