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珠兒立刻轉移了目標,死死盯著範凌舟,逼問道:“說!老老實實說!你又要慫恿阿姊幹嘛去!”
範凌舟拊掌悲嘆道:“無非是我在後院兒外面的老槐樹下,埋了一罈桃花醉,本想趁你睡著的時候,帶著西——誒!誒!?你回來!”
話才說到一半,唐珠兒已經飛也似的撲出屋去,順手抄起廊下靠著的花鋤,兩根油亮粗長的髮辮在空中只是一閃,便消失不見了。
範凌舟收回自己佯裝攔阻的手,衝晏回齜牙一樂:“瞧著吧西樓,不消片刻那樹下藏著的東西自會呈於案前。”
果然不出範凌舟所料,不過兩炷香的時間,唐珠兒便滿頭大汗地衝回房來,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木匣。
“砰”的一聲,木匣被唐珠兒半拋半擲地丟在桌上,她惡狠狠地瞪了範凌舟一眼,叫道:“阿姊,這個大蒼蠅又騙人,根本沒有桃花醉!只找到這個。”
晏回安撫地揉了揉唐珠兒被汗氣蒸得微潮的腦袋,用帕子細細替她擦了擦手,目光卻投向一旁的範凌舟。
範凌舟心領神會,將木匣開口處轉到房間的盲角,用手中拂塵微微一挑。
木匣應聲而開,內裡唯有半塊狐首玉佩。
* * *
黑夜,如同一襲厚重的幔帳,登頭蓋臉地罩了下來,將整個浮戲山都攏在其中。挨著長生觀後院的外牆,一株老槐樹正靜靜地立在黑暗裡,時不時發出沙沙的響聲。月亮沈在雲層深處,僅透出幾縷朦朧的光,灑下枯槁的慘白。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槐樹下。
他的身法極快,卻又極輕,落地時一絲聲息也無,彷彿他本身就是夜色的一部分。他的全身都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雙眼睛。
從透出的輪廓來看,那該是一雙年輕的眼睛。但此時看來卻形容空洞,如同兩個黑黢黢的地穴,沒有喜怒,沒有哀樂,甚至沒有殺意。
他掃視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方緩緩抬頭,望向頭頂被枝葉茂盛的樹冠。
疏影橫斜間,一隻紙鳶靜靜地掛在那裡。
他的眼神一動,身形只是一晃,便輕飄飄地躍上了樹冠。伸手將紙鳶取下,展開一看,只見翅膀的邊緣多了一行新的字:
雲箋一紙認風標,不問塵寰不問朝。自有青山棲倦羽,相期明月過寒橋。
他的目光在這四句詩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彎,卻並不是笑。那只是一個表情,一個肌肉的牽動,沒有任何情緒的參與。
這便是他們傾巢出動追尋多時的長生觀,沒想到就這般輕易地在他的面前現出了原型。內心翻騰起一股惱恨與譏諷交織的情緒,激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與他的謹慎小心絕然不同,作為鷹巢死敵的長生觀,竟然有著異乎尋常的輕信魯莽。
如果他是鷹巢的線人,如果那塊狐首玉佩只是鷹巢的誘餌,如果鷹巢在確認了他們的藏身之地後便大舉進攻,這名滿天下的長生觀又有多少勝算呢?他們真的知道自己在對抗的,究竟是什麼嗎?
更遑論那建在觀中的蒙女塾……
一個以仇恨為土壤的大樹,竟然妄想庇護一群手無縛雞之力,毫無利用價值的雛鳥,何其天真,又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啊!
他仰起頭,無聲地笑了。他明明在笑著,眸子裡掩映的神采卻滿是悲慼,近乎瘋狂。
那輪沈在雲中的月亮,依舊若隱若現,彷彿一隻巨大的蒼白的眼睛,默默注視著這樹下如哭如笑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