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狐在野(十二) 大人執意如
天剛矇矇亮, 數十騎錦衣衛簇擁著玄黿,直撲浮戲山長生觀。墨色的洪流所向披靡,卻在觀前驟然止息。
觀門前,立著一位青年男子, 昂然凝視著眾人。
“長生觀乃清修靈境, 亦是靈柩暫厝之所,非請莫入, 還請諸位大人留步。”
玄黿勒住馬韁, 居高臨下地掃過楚庸,周身煞氣傾瀉而下, 怒吼道:“滾開!誰敢攔路,格殺勿論!”
面對玄黿的滔天雷霆,楚庸巋然不動。
經過一晚上大悲大喜的磋磨,玄黿的耐心早已消耗殆盡。見楚庸主動送死, 他沒有絲毫猶豫, 劈刀便砍!
“無量天尊!”隨著聲音一道飛出的,是一柄雪白的拂塵。馬尾塵絲如流雲舒捲,精準纏上楚庸的肩臂,順勢往後一扯, 楚庸略一踉蹌,呼吸之間便被帶得後退半步。
“噌”一聲銳響, 繡春刀貼著楚庸的鼻尖兒劈落,以萬鈞之勢重重砍在青石板上,石板應聲而碎。
晏回身著素白道袍, 自影壁後緩步而出,手中拂塵輕收,衣袂翩躚如鶴, 身後跟著範凌舟與唐珠兒。只一個眼神,方才還倔強不肯移步的楚庸,便低眉垂首,安安靜靜地站到了晏回身後。
“大人息怒。”晏回沖著玄黿斂衽一禮,“貧道門下弟子謹守觀規,並非有意衝撞大人,還望大人海涵。”
見是晏回,玄黿怒氣微消,收刀入鞘,但聲音依舊冷硬,不容轉圜:“本官今日入觀,只為見我兒羅震玉最後一面,若再行阻攔,休怪本官刀下無情!”
晏回嘆了一口氣,立於玄黿馬前,臻首微揚,不卑不亢:“大人喪子之痛,貧道理解。只是逝者已矣,魂歸太陰,安靈鎮魄,務在靜寧。令郎靈柩已入厝室,貧道依道家喪葬儀軌,設壇行安魂之禮,封棺定魄,方過兩日。若此時輕啟棺槨,必驚散亡魂,擾其安寧,於令郎往生有礙,此其一也。”
她頓了頓,拂塵輕揮,指向觀內方向:“再者,觀中蒙女塾皆是稚齡女童,厝室近鄰塾舍,棺槨啟封,煞氣外洩,恐衝犯幼弱,有傷天和,此其二也。三則,我大明律例有定,逝者入殮之後,非有刑名官司,不得私啟棺槨。大人雖掌錦衣衛,亦當循國朝法度,不可因私廢公。還請大人三思。”
玄黿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一絲獰笑浮上鐵青的臉龐:“三思!?吾兒魂魄不安,昨夜現身城門索債,這就是你說的安靈鎮魄?今日本官非要開棺驗看,你若再敢阻攔,休怪我拆了你這破道觀,踏平這浮戲山!”
玄黿大手一揮:“入觀!”
一眾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簇擁著玄黿,大步往後院厝室奔去。只聽得身後悠悠傳來一聲道號:“無量天尊!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大人執意如此,便是逆天而行,貧道——言盡於此。”
不知為什麼,這般輕飄飄的話語卻讓玄黿心頭一沈。鷹巢統領十數載,他何曾畏懼過誰,忌憚過誰?便是那赤狐,於他而言也不過土雞瓦狗,不足為懼。可偏偏這一文不名的道長,卻自有一股莫名的威懾力。
玄黿微微側轉過頭,用餘光向身後看去。那白袍素觀的道長並未上前阻攔,只靜靜立在原地,雪白的馬尾拂塵搭於臂彎,一手掌心向內於胸前緩緩行一個道家稽首禮。那平靜而端方的姿態就彷彿——
彷彿目送這支隊伍踏入無人知曉的深淵。
玄黿使勁一甩頭,將那揮之不去的不安拋之腦後,腳步愈發急促起來。
終於,玄黿帶隊來到厝室門前,視線掠過懸掛的白幔,只一眼便鎖定了最中間的那張靈床。
近鄉情怯,他倏地止住了 腳步,心底竟然泛出一絲難掩的恐懼。若棺中玉兒還在,若卦象皆是虛妄,若那守城的官軍認錯了人,看走了眼……若玉兒果真死了……
他吞嚥了一口唾沫,沈聲命令道:“開棺。”
棺蓋被緩緩推開,玄黿的目光死死盯著面前寸許的距離。晃動的燭光照亮了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年輕,桀驁,同二十啷噹歲時的自己,一模一樣。
那雙素來兇戾的虎目一顫,兩滴熱淚奪眶而出。鋪天蓋地的痛苦與悲愴罩住了玄黿,他就那樣默默凝望著棺槨中的羅震玉,良久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