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竹間棋(六) 接下來就輪
話音才落, 後面的馬隊便以追至百步之內,領頭騎手大喝道:“工部辦事!前面的牛車速速停下!”
唐珠兒瞪圓了眼睛,轉頭看向程陸齋:“你不就是工部的嗎?來接你的?”
此時,程陸齋大夢方醒, 眼神渙散, 半天沒理解唐珠兒的意思。
唐珠兒氣急道:“既是接他的,乾脆就把他丟出去, 省得惹出這一隊長尾巴, 甩也甩不掉。”
晏回藉著車簾的遮掩,細細分辨了一陣, 搖了搖頭:“工部辦差,自當穿青綠交領補服,腰間懸銅鑄工字腰牌,所攜器械不過鐵尺、捕繩而已。可是這幫追兵, 手裡的傢伙皆是開了刃的柳葉刀, 哪有官府拿人問事,不留活口的道理?再者說,工部辦差最多三兩隨行,如何能有十六騎之多?”
晏回睨了一眼總算清醒過來的程陸齋:“只怕你招惹了大麻煩。”
“沒錯!”此時, 饒是程陸齋的瞌睡蟲再大,也已然一掃而空, 他動作幅度誇張地點著頭,極力應和道:“他們不是工部的人,我不識得他們!懇……”他狠狠一咬牙, 似是下了巨大的決心,垂首道:“懇請諸位助我脫困,我……我必有重謝!”
說完, 程陸齋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晏回,只待她反應。程陸齋也是看出來了,這對人馬之中,這位女子算得上一言九鼎的角色,只要她應承下來,旁人便是再有怨言,也絕不敢生事。
果然,那女子的目光如電般射過來,似是審視,又似是考量,那眼神瞧得程陸齋下意識地吞嚥了一口唾沫。女子薄唇一抿,露出宛若名刃出鞘的鋒銳之態:“慌什麼。長生觀行事,救便救了,斷無拱手讓人的道理。”
聞言,程陸齋臉色一凜,直到晏回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程陸齋方才長出一口氣。
晏回掀開車簾,對楚庸沈聲命令道:“不要停車,往西面的柞樹林子去。”
無須解釋,也沒有分毫猶豫,楚庸立時應道:“是!”
晏回又轉頭看向範凌舟:“老規矩,射人先射馬。”
“得令!”範凌舟咧嘴一笑,掌中已然多了數枚棗核釘。
“阿姊阿姊,我呢!”一旁的珠兒已然按捺不住,蹦跳著舉起了手。
一個小小的布囊被推到唐珠兒懷裡,“朝他們臉上招呼,省著用。”晏回輕聲囑咐。
布囊裡面裝著他們在觀中提前準備好的石灰包。每包只有嬰兒拳頭大小,以細棉紙包裹,最外層縫以薄紗囊,用力一擲便會炸開,裡面磨得極細的生石灰遇風就散,專攻人脆弱的眼睛,是唐珠兒最為喜歡的歹毒陰損法寶。
唐珠兒歡呼雀躍,緊緊抱住她的摯愛法寶,縮到了牛車的一角。
車廂外,楚庸朝天空甩了一記響鞭。青墩兒得了指令,也不敢再磨蹭,撒開四蹄悶頭就往柞樹林子裡扎。
這柞樹林子生得密實,初入林時還能看到零星的灌木叢,愈往深處便愈暗,到最後只能看到不斷晃動的樹影層層疊疊壓下來,灼灼欲撲人,讓程陸齋不由得心底生寒。他何曾經歷過這種驚險詭譎之事,當下只能緊緊抓住身側的車梁,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窺探。
那些官道上縱馬狂奔,不可一世的騎手,在進入柞樹林子後速度驟減,竟是落了牛車數個馬身。碗口粗的柞樹密密匝匝擠在一處,樹杈子直往對方眼睛上招呼,讓眾騎手叫苦不疊,卻是給了車上的眾人反客為主的機會。
最先發難的是坐在車尾的範凌舟,趁著騎手還忙於和樹杈子對抗的間隙,數枚棗核釘便破空而出。程陸齋還沒看清他的動作,追在最前頭的三匹奔馬便發出一陣淒厲的哀鳴,前腿一軟直直栽倒下去。一名騎手來不及反應,在慣性的帶動下,被猛地甩到半空,拍在一株柞樹上,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另外兩名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被前腿受傷,已然無法站立的馬匹壓在身下,徒勞掙扎著,只怕一時半刻難以脫困。
程陸齋心中大喜,萬沒想到自己無意間抱住的大腿竟是這般粗壯雄渾,健碩有力,實在是天助我也!還不待他拍手喝彩,身旁的唐珠兒便動手了。數個石灰包像長了眼睛般,直撲後面騎手的面門。布囊在與人臉撞擊的瞬間“砰”的爆開,將囊肚中的石灰粉盡數拋灑,眼睛、喉嚨,甚至鼻孔都登時如火燒般灼痛起來,中招的騎手再無力追趕,只能捂著臉放聲痛號。一時間,柞樹林中人仰馬翻,人吠馬嘶,好不熱鬧,著實讓程陸齋看得目瞪口呆。
無非呼吸之間,十六名騎手還有一戰之力者,便不出十人了。
程陸齋眼花繚亂間,只見一道如雪白光驟現。長刀出鞘,晏回挑簾而出,手持禪杖的戒通大和尚緊隨其後,二人若神兵天降,直撲那被伏擊戰打得昏頭脹腦的眾騎士。
女子身形矯健,如虎如龍,在縱橫交錯的樹影間輾轉騰挪,所過之處如風催麥浪,雨襲殘荷,眾騎士只消得慘叫數聲,便徹底喪失了反抗之力。手腕、腳筋、膝踵,女子專攻人體最為脆弱柔軟的關節,每一劍刺出都毫無轉圜餘地。
持杖羅漢則攻勢大開大合,氣吞萬里。正所謂,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所有與大和尚的禪杖相擊之物,無論兵器、樹幹亦或是人體,皆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一時間,大和尚身周如同乍起龍吸水之怪象,火花四濺,人劍亂飛,當真佛光普度,眾生平等,直將程陸齋看得張口結舌,難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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