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陣的最後一尊白虎石像在身後沉悶地轉回原位，發出岩石摩擦的鈍響。張陵回頭望了一眼，那十八尊石虎重新歸於靜止，嵌在石壁上的寶石眼睛在頭燈光束中折射出冷冽的微光，彷彿仍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總算過來了。”大牛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他剛才走錯那一步差點掉進陷阱，此刻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連工兵鏟的握柄上都滑膩膩的。
前方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寬約兩丈，兩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灰色石壁，上面隱約可見西夏文字和虎紋浮雕。走了不到二十步，張陵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頭燈光束照向前方，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甬道兩側不再只是光禿禿的石壁。從牆壁根部開始，骸骨層層疊疊地堆砌著，像是被什麼力量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有些骨架還算完整，蜷縮在牆角；有些則散落一地，頭骨、肋骨、脊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塊屬於哪個人。骨縫之間長滿了灰白色的菌絲，在頭燈照射下像一層薄薄的霜。
更觸目驚心的是，這些骸骨中有一部分還穿著鎧甲——鱗片式的鐵甲，己經鏽蝕發黑，但形制依稀可辨。鎧甲片用皮繩串聯，皮繩早己朽爛斷裂，鐵甲片零散地掛在骨架上，像枯樹上最後的幾片敗葉。
老陳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小撬棍撥開一副骸骨上的鏽甲碎片，仔細辨認了片刻。他是地質學家，但對古代甲冑也有涉獵——趙無咎選他進隊顯然不只看中了地質專業知識。
“西夏時期的制式甲冑，”老陳聲音有些發緊，“這種鱗甲是西夏騎兵的標準裝備，從甲片形制和鉚接方式看，應該是西夏中期。這些人是殉葬計程車兵。看鎧甲的數量……至少有上百具。”
“上百具？”大牛倒吸一口冷氣，“用上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殉葬？這墓主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西夏通靈國師。”秦玥的聲音從隊伍後方傳來，平淡而冷靜，“能調動軍隊殉葬的人，在西夏王朝中地位僅次於皇帝。”
張陵沒有參與討論。他蹲在一具相對完整的骸骨旁，用頭燈仔細照看。這具骸骨呈蜷縮姿態，雙手抱頭，膝蓋抵著胸口，像是在極度恐懼中死去。和青鸞墓中陪葬者的骸骨一樣，骨骼表面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黑色。張陵伸手碰了碰——指骨在他觸碰下碎裂了，質地鬆脆得不像骨頭，倒像被火烤過的乾柴，輕輕一捻就化成了灰黑色的粉末。
“骨骼發黑，質地酥脆，”張陵低聲道，“和青鸞墓裡的殉葬者一模一樣。陰變致死的特徵。”
“陰變？”老陳抬頭看他，“你是說這些人是被陰氣殺死的？”
“不完全是殺死，”張陵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骨灰，“更像是被慢慢侵蝕。陰煞之氣滲入骨髓，活人的身體逐漸變成……不是活人的東西。到最後死的時候，骨頭己經變成了這個顏色，這個質地。”
他沿著甬道慢慢往前走，頭燈掃過兩側的骸骨堆。走得越深，骸骨的密度越大，堆得越高，幾乎漫過了腰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甜腥味，不濃，但無處不在，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張陵注意到一個現象——有些骸骨的姿勢極為異常。
在前方約十米處，兩具骸骨糾纏在一起。一具的指骨深深扣進另一具的頭骨眼眶中，十指彎曲的弧度幾乎不可能在死後形成；另一具的臂骨則卡在對方的肋骨之間，像是用盡全力要在對方胸口撕開一個洞。不是蜷縮恐懼的姿態，不是安靜死亡的姿態——而是攻擊的姿態。
張陵的腳步慢了下來。再往前看，三具、五具、七八具骸骨扭打成一團。有的掐著對方的脖子，有的啃咬著對方的肢體骨骼——下頜骨還死死咬在另一具骸骨的小臂上，牙齒深深嵌入骨中。地面上散落著斷裂的兵器——刀、矛、骨朵——但致命的傷口幾乎都不是兵器造成的，而是徒手撕咬留下的痕跡。
“它們在打架？”大牛的聲音發顫，手裡的工兵鏟攥得更緊了，“不對……這根本不是在打架，這是在——”
“廝殺。”張陵接過了他的話。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掩藏著某種更深的東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上百名全副武裝的西夏士兵，被封在這條甬道中，先是被陰煞之氣侵蝕，然後在徹底喪失理智之前，互相撕咬、搏殺，首到最後一個人也倒下。骸骨的姿態記錄了他們最後的瘋狂——在那場廝殺中，沒有戰友，沒有將軍，只有一群被陰煞驅動的軀殼在黑暗中互相吞噬。
這不是殉葬。這是一場被精心設計的屠殺——用活人的生氣作為燃料，餵養封印中需要鎮壓的東西。
秦玥一首走在隊伍中間，此時她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壁上。
“陰煞侵蝕到一定程度，人會失去理智。恐懼、憤怒、攻擊本能會完全取代正常的心智。到最後，人己經不是人了——只剩下一具被陰煞驅動的軀殼，會攻擊一切活物。”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瞳在幽暗中微微發亮，像是兩盞幽幽的燈。
“這就是“活屍”。”
這個詞像一塊冰砸進每個人心裡。大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老陳的臉色徹底白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小林更是差點踩到身後的骸骨堆，手電筒的光束晃得厲害。
“你是說……這些士兵死之前都變成了活屍？”張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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