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玥是在凌晨三點敲響張陵房門的。
張陵沒睡。陰變讓他的睡眠越來越淺那些陰煞的低語在夜間最為清晰，像有一千個人在地下室裡竊竊私語，他聽不清說什麼，但聲音一首在。有時候像風吹過空洞的石縫，有時候像指甲刮黑板，有時候又像某種低沉的吟唱古老而壓抑，像是從地殼深處傳上來的。他己經習慣了在深夜睜著眼睛躺到天亮。
門開的時候，秦玥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衛衣，頭髮散著，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守心玉瞳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金光，像兩顆小小的星星嵌在她蒼白的臉上。
“睡不著？”張陵問，側身讓她進來。
“有件事一首想跟你說。”秦玥走進來，自己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遠處的霓虹燈在樓群的縫隙中閃爍，像城市身上一道道不會癒合的傷口。檯燈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張陵注意到她的黑眼圈比之前更深了。
張陵在床邊坐下，等著她說。
秦玥沉默了很久。久到張陵以為她改主意了。窗外的霓虹燈閃了幾輪顏色，映在她臉上像走馬燈。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遠去。
然後她開口了。
“我爹叫秦蒼。”
張陵沒插嘴。他知道秦玥很少提自己的家庭在他們的交往中，這個話題一首是禁區。不是張陵不問，是秦玥自己豎了一堵牆。今晚她主動來敲他的門，說明那堵牆裂了。
“他是上一代守墓人裡最強的。”秦玥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雙手無意識地揪著衛衣的袖口，“守的是南方一座小古墓的封印不是龍煞的封印，是一條小型陰脈的封印。但那條陰脈和龍脈是連通的，如果它崩潰，連鎖反應會波及到龍煞的封印。所以說是小古墓，其實責任很重。”
“我十歲那年，封印崩潰了。”
秦玥的手指在袖口上收緊了，指節發白。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那時候我太小了，只記得那天晚上地動山搖，我媽抱著我從後門跑出去，跑了一整夜。後來守墓人網路的人告訴我，我爹用了自己的生機去壓制陰煞外洩相當於拿自己的命去補封印的缺口。他撐了三天三夜，陰煞沒有外洩，周圍三個村子的人安然無恙。但他自己陰變了。從頭到腳，全身僵化。”
“他死的時候……”秦玥的聲音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她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我沒能見到最後一面。我媽帶著我連夜逃了出來。她說爹不讓回去他不想讓我看到他變成那個樣子。我媽說他最後託人帶了一句話出來“別讓玥兒走這條路。””
張陵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全身僵化和趙無咎在莊園地下實驗室裡的那些活屍一樣。但秦蒼是自願的。他選擇了用自身生機去補封印，明知道代價是全身陰變至死。
“我媽帶著我躲到了一個南方小城，改了名字，靠做零工過日子。她在菜市場賣過菜，在飯館洗過碗，在製衣廠踩過縫紉機。”秦玥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平，但張陵能聽出那平下面壓著的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她以為這樣就夠了。以為躲到一個小城裡，改了名字，守墓人網路就找不到我們了。但我十五歲那年，玉瞳覺醒了。”
“守心玉瞳。”
“對。守墓人血脈覺醒的標誌。”秦玥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臺燈下顯得很苦，“我媽當時哭了一整夜。她跪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一首哭，一首說“對不起”。她知道守墓人網路會找到我玉瞳覺醒時的生氣波動太明顯了，像黑暗中點了一盞探照燈，他們的感應網路不可能錯過。”
“果然，三個月後他們就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普通的衣服，說話很客氣。他們說“秦玥小姐，你有責任也有義務繼承你父親的事業”。我媽跪下來求他們別帶走我。她跪在地上，抱著那個女人的腿，哭了。那個女人低頭看了她一眼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眼神不是同情，是“你又來了”的那種不耐煩。他們說“如果不訓練，玉瞳的力量會失控。到時候不是我們找你，是陰煞找你。””
“我媽沒辦法。她讓我去了。”
秦玥的聲音到這裡變得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人。
“守墓人網路的訓練基地在山裡。我待了兩年。學到的東西很多異能控制、陰煞知識、封印維護、格鬥、追蹤、反追蹤。他們訓練我的方式很系統，也很冷。沒有人關心你過得好不好，只關心你的能力提升了多少。每三個月一次考核，不達標就加訓。墨離就是在那裡認識的他比我早來兩年，是同批訓練生裡最強的。”
“但我媽在那兩年裡……”
她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霓虹燈滅了一盞，又滅了一盞。凌晨三點的城市在慢慢暗下去。
“她病了。不是突然病的，是慢慢病的。醫生說是長期勞累加精神壓力導致的免疫力崩潰。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她一個人在那座小城裡，每天擔驚受怕，怕我被帶走，怕我出事，怕守墓人網路的人又來。她晚上睡不著，白天又要去幹活。她把所有的錢都存著，說是給我“跑路”用的萬一守墓人網路逼她把我交出去，她要帶我逃到國外去。她的精神在那七年裡一首繃著一根弦。絃斷了。”
“我十七歲那年，她走了。”
秦玥說“走了”兩個字時，聲音沒有波動。但張陵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攥出了褶皺，指甲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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