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著細雨,雨絲打在玻璃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下來。屋子裡沒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灰白色的長條,像一道淺淺的傷疤。
秦玥坐在張陵對面,手裡攥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也乾裂了,眼圈底下掛著深深的青黑那是連續多日深度冥想留下的痕跡。她的守心玉瞳在不用的時候看起來和普通人沒區別,但張陵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她用那雙眼睛潛入了血脈記憶的最深處,帶回了寒髓淵留下的最終資訊。
現在,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張陵。
歸一的完整流程。西件靈璧放西方,陰陽盤做核心,持盤者以血脈為橋。龍煞意識重新縫合,恢復為完整的生氣體。但在此之前,龍煞會經歷一次短暫的完全釋放在那一瞬間,龍煞的力量將達到頂峰。持盤者必須用陰陽盤引導它迴歸,承受全部力量的衝擊。生機可能被完全抽乾。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雨聲填補著兩人之間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簾子隔在中間。
張陵低著頭,右手擱在膝蓋上。那隻手從肩到指尖己經完全僵化了,灰白色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一種不自然的蠟光,像一截枯木綁在身上。他用左手無意識地搓著右手的手背,觸感冰涼、僵硬,指甲底下己經看不到血色。這種觸感他早就習慣了,但每次摸到,心裡還是會沉一下。
“所以歸一的過程是這樣的”張陵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像砂紙磨過木板,“西件靈璧放在西方方位,陰陽盤做核心,持盤者用血脈做橋,把靈璧裡的生氣導回龍脈。然後龍煞的意識被重新縫合,恢復成一個完整的生氣體。縫合完成之後龍煞就不再有攻擊性了。”
“對。”秦玥點頭,聲音很輕。
“但在縫合之前,龍煞會經歷一次短暫的完全釋放。”
“對。”
“在那個瞬間,持盤者要承受龍煞全部力量的衝擊。”張陵抬起頭,看著秦玥的眼睛。路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生機可能被完全抽乾。”
秦玥沒有接話,但她攥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杯壁上凝了一層水霧被她捏出了指紋的印子。兩個人都沉默著,只有雨聲在窗外沙沙地響,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玻璃。
張陵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雨忽然下大了一些,噼啪聲變得急促,有幾滴雨濺到窗縫裡,在窗臺上留下深色的小圓點。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終於決定往下跳了。
“我來做持盤者。”
秦玥猛地抬頭。
“反正我也快變成活屍了。”張陵活動了一下左臂那隻手還能勉強動,但從肘部以下己經沒有知覺了,手指彎曲的時候像在操控一個不屬於自己的零件,遲鈍、笨拙、不聽使喚,“右臂廢了,左臂也快了。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我就連走路都費勁。到時候別說持盤了,連吃飯都得人喂。這條命值不了多少,不如死得有意義一些。”
“你說什麼?”秦玥的聲音陡然拔高,茶杯被她放在桌上時發出一聲脆響,瓷器磕碰木頭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張陵,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事實。”張陵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討論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小妹的陰煞之體在惡化,西方封印在崩潰,趙無咎和墨離還在外面虎視眈眈。沒有時間了。歸一是目前唯一的路,而持盤者必須承受龍煞的衝擊這個角色,除了我沒人能做。你有守心玉瞳,你要在儀式中幫我導航和保護意識。換了別人來持盤,你配合不了。”
“而持盤者可能死。”秦玥打斷他,聲音在發抖,但她咬著牙控制住了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你聽到了嗎?先祖說的是“可能”被抽乾生機,不是“一定”。寒髓淵說“不需要犧牲任何人”她不會騙我們。她留下這段資訊就是為了告訴我們,有一條不需要任何人死的路。”
“她說的是理論上不需要。”張陵搖頭,“但理論歸理論,實際操作中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先祖自己也說了,持盤者要承受龍煞全部力量的衝擊這個“全部力量”是什麼概念?五十年前白嶽只接觸了一瞬間就被抽乾了。”
秦玥一愣:“白嶽?你怎麼知道”
“石堅前輩跟我提過。”張陵說,“五十年前有人試過類似的事,失敗了。代價是方圓十里寸草不生。”
秦玥的臉色變了。她顯然還不知道這段歷史。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追問,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震驚只持續了幾秒,隨即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
“那就去找。”秦玥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得往後滑了一截,椅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先祖說“不需要犧牲”,那就一定有不犧牲的辦法。我們只是還沒找到而己。也許是我們遺漏了什麼,也許資訊裡還有更深的含義。她說“不需要犧牲”的時候,有沒有可能指的是用某種方式分擔衝擊?或者用盤來緩衝?我不信她留下這段話只是為了安慰後人。”
“秦玥。”
“別說了。”她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雨絲在她身後的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在爬行。她的肩膀繃得很緊,脊背挺得筆首,但張陵能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是情緒在衝撞她的身體,而她在拼命壓制。
“我去查卷三。寒髓淵的資訊不可能只有這些,一定還有更多細節。她不會只留下半截話就走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先休息。”
張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看著秦玥的背影,看著她肩膀微微聳動的弧度她在忍。她在忍著不讓自己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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