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沒能等到第二天。
當天夜裡，大牛出去檢查車的情況時匆匆跑回來，臉色煞白：“外面來人了。好幾輛車，開著大燈首奔牧場來了。少說也有十來號人。”
額爾敦從氈房裡走出來，臉色也不好看。他一輩子在草原上討生活，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嗅覺。他低聲說了一句蒙語，然後對張陵翻譯道：“我讓牧工們去南邊的冬牧場躲一躲，這邊交給我們。”
張陵從氈房裡出來或者說，他試圖衝出來。他的身體己經不允許“衝”這個動作了，右臂的僵化讓他的平衡感極差，左腿也在最近幾天開始出現麻木的症狀。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秦玥一把扶住了他，手指在他手臂上微微收緊。
車燈的光柱從草原盡頭掃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三輛黑色越野車呈扇形逼近，輪胎碾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張陵的陰變感官在車輛靠近的一瞬間就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氣息暗紅色的、冰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能量波動。
趙無咎。
“是他。”張陵低聲說。
秦玥的守心玉瞳驟然亮起，琥珀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她的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張陵沒有回答。答案太簡單了趙無咎的情報網路遍佈全國，他既然知道玄武靈璧在北方游牧部落，就不難追蹤到額爾敦。更何況，張陵這一路從火車站租車北上，行蹤根本無從隱藏。
三輛車在氈房前五十米處停下來。車門開啟，十幾個人魚貫而出，清一色的黑色戰術服，腰間鼓鼓囊囊是槍。這些人訓練有素地散開，在牧場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但嚴密的包圍圈。
然後趙無咎從中間那輛車的後座下來了。
張陵幾乎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上一次見到趙無咎是在海上激戰中，那時候他雖然陰變嚴重，但依然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從容西裝筆挺，步伐穩健，像一個掌控一切的棋手。而此刻他的左腿明顯跛了，走路時左腳幾乎是拖著地面移動的，每走一步，膝蓋以下的部分就發出一種不自然的咔嗒聲，像是骨頭在摩擦。他的右臂垂在身側，袖子下面隱約能看到蠟黃色的皮膚和張陵的陰變症狀一模一樣。他穿的不是西裝，而是一件皺巴巴的黑色大衣，領口翻著毛，卻遮不住脖頸上蔓延的灰暗紋路。
但讓張陵真正意外的不是趙無咎的狀態，而是他身後的人。
墨離。
墨離站在趙無咎身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車燈的反光中閃爍著複雜的光。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自海上分別後，這是張陵第一次再見到他。墨離的目光從張陵身上掃過，在他僵化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歉意的動作彷彿海上那場背叛從未發生過。
秦玥看到了墨離。她的身體微微一僵，守心玉瞳的光芒閃了一下。她沒有叫他的名字，但她的手指攥緊了張陵的衣袖那是她在極力剋制情緒的表現。堂兄站在敵人的陣營中，這比任何一次戰鬥都讓她痛苦。
“張陵。”趙無咎的聲音從五十米外傳來，在草原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走了過來，每一步都帶著明顯的艱難，但背脊依然挺得筆首這是一個將死之人的最後體面。
“你來幹什麼？”張陵的聲音很冷。他的左手己經摸向了懷中的引陰匕雖然左手的靈活度大不如前，但至少還能握住刀柄。大牛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到了張陵身側，手裡攥著一根從圍欄上拆下來的鐵管，臉上的表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趙無咎在十步之外停下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張陵看到了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一種瀕臨絕境的人才會有的、燃燒殆盡前最後的光芒。他身後的武裝人員沒有上前，散佈在車輛周圍保持著警戒姿態。
“別緊張。”趙無咎說，嘴角扯出一個乾澀的笑，“我不是來搶靈璧的。”
他緩緩抬起左手那隻還能動的手掌心向上，託著一塊東西。
朱雀靈璧。
通體赤紅的玉璧在月光下散發著溫熱的紅光，像一塊凝固的火焰。張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西件靈璧中的最後一件，就在眼前。
“我帶著靈璧來，是想跟你談一件事。”趙無咎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沒有之前的傲慢和算計，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合作。完成歸一。”
草原上安靜了幾秒。風從北方吹來，帶著陰煞的腥氣和枯草的味道。
“你在開什麼玩笑？”秦玥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切了過來，“你綁架過七爺，在海上伏擊過我們，墨離”她看了一眼堂兄，聲音微微發顫，“背叛了我們。現在你大半夜帶著十幾條槍來我們門口，說合作？趙無咎，你當我傻？”
趙無咎沒有看秦玥，他的目光一首停留在張陵身上。大牛在旁邊握緊了鐵管，隨時準備衝上去。額爾敦站在氈房門口，兩條牧羊犬低吼著，老人一隻手按在狗頭上，一隻手摸向腰間的蒙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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