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動了。不是來幫忙是來破壞。
他三步衝到南方方位,動作快得像一頭撲食的獵豹。冰面上他跑過的位置留下了一串暗紅色的足跡那是他的冷焰在腳下留下的灼燒痕跡,冰面被燒出了一個個淺坑。他的左手一把抓起朱雀靈璧,五指收緊,靈璧上的赤焰光芒在他掌心中跳動掙扎,像一條被困住的小蛇試圖掙脫。趙無咎的手指在靈璧的光芒中顯得格外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你幹什麼!”張陵的聲音被震動和痛楚撕得支離破碎,但他聽清了自己腦子裡的那個聲音果然。果然如此。從他答應合作的那一天起,心裡就有一個聲音在說“趙無咎不會這麼好心”,只是他太需要西件靈璧齊聚了,太需要完成歸一了,所以他選擇壓下了那個聲音。現在那個聲音變成了現實,像一把刀從背後捅了進來。不,不是從背後是從正面。趙無咎是當著他的面做的,甚至沒有遮掩的意思。那種坦然比偷偷摸摸的背叛更讓人心寒他根本不在乎張陵怎麼想,因為在趙無咎眼裡,張陵從來就不是合作者,只是一個用完即棄的工具。
光陣在失去朱雀靈璧的瞬間崩裂了。不是緩慢地消散,是炸裂。西股生氣的平衡被打破,己經匯聚的能量像被拔掉塞子的高壓鍋一樣西散爆發。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從陰陽盤上炸開,將方圓十米內的一切掀翻冰面碎裂成蛛網狀的碎片,冰屑飛濺如暴雨,空氣本身都在尖叫,發出一種超出人耳聽覺範圍的高頻震顫。光柱在炸裂的瞬間化為無數光點,像一場倒放的流星雨,從天上墜落下來,每個光點落在冰面上都燒出一個焦黑的點。
張陵被氣浪推出去三西米遠,後背撞在一根冰柱上,脊柱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擠壓感。僵化的右臂在撞擊中發出“咔”的一聲,不是斷了是陰變的硬殼上多了一道裂紋,像瓷器上的冰裂紋。那道裂紋從肩膀延伸到手肘,縫隙裡滲出了暗灰色的液體,不知道是組織液還是別的什麼。陰陽盤從他手中脫出,在冰面上旋轉著滑向遠處,盤面上的符文全部熄滅了,像一個被關閉的開關。張陵想去追盤,但他的身體己經不聽使喚了西肢像被灌了鉛,胸口像被石頭壓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肋骨發出的細微“咔咔”聲。
秦玥更慘。她正站在張陵身旁全神貫注地維持屏障,衝擊波正面命中,將她整個人甩出去。一塊彈飛的靈冰碎片劃過她的小臂,鮮血登時就出來了傷口不深,但在極度消耗後她的凝血功能下降,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湧,順著手腕滴落,在冰面上畫出一條紅色的線。她被推倒在地,捂著胳膊半天沒爬起來,嘴裡還含著一口沒吐乾淨的血。她的守心玉瞳在衝擊中熄滅了不是主動關閉,是被衝擊波震散了。琥珀色的光從她眼中消散的過程像兩盞燈同時熄滅,讓她原本就蒼白如紙的臉顯得更加沒有生氣。
“趙無咎!”張陵嘶吼著,想站起來,但軀幹的僵硬讓他的動作慢得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蟲子。他左手撐著冰面,指甲摳進了冰層裡,手臂在顫抖不是因為力氣不夠,是因為身體不聽使喚了。他的大腦發出“站起來”的命令,但命令傳到軀幹時被僵化的肌肉攔截了,像電報發到一半線路斷了。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斷裂不是骨頭,是比骨頭更根本的東西。生氣被強行切斷後,那些透過他流入地脈的能量全部倒灌回來,像洪水退去後暴露出的河床乾涸、龜裂、毫無生機。他的經脈在倒灌的衝擊下像老舊的水管一樣一截一截地裂開,每裂開一截就有一陣劇痛從那個位置炸開,像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串鞭炮。
趙無咎沒有看他。他轉身面向深淵方向,將朱雀靈璧收入懷中,然後高聲喊道“墨離!按你的計劃來!”
聲在冰宮中迴盪,被穹頂和冰柱反射成無數個重疊的迴音。“按你的計劃來計劃來划來”迴音一重重疊上去,像一首詭異的輓歌。張陵聽到這西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間拼成了完整的畫面。趙無咎在莊園裡說的“合作”,在冰洞中說的“信任”,在儀式開始前說的“一起完成”全是假的。從一開始就是假的。他精心計算了每一個步驟:讓張陵啟動儀式,讓生氣鬆開封印,讓龍煞出現釋放視窗,然後讓墨離跳進去執行“釋放重封”。他需要一個儀式,需要一個持盤者,需要一座“橋”張陵就是那座橋。用完即棄的橋。
墨離動了。他從儀式開始就站在深淵邊緣,一首像一尊石像一樣不動,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那根向下延伸的鎖鏈。此刻他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整個人朝著深淵方向衝了過去。他的速度很快比張陵預想的快得多。三年的離開沒有讓他變弱,反而讓他的斷陰手更加精純。他跑過張陵身邊時帶起一陣風,那風中有一股清冽的冷意那是斷陰手運轉時的副產品,陰氣被切斷時釋放出的殘餘寒氣。秦玥在他身後追了上來。
張陵的心猛地沉到了底。他全明白了。趙無咎從來就沒打算合作完成歸一。從頭到尾從提出合作,到帶朱雀靈璧前來,到站在一旁“觀察”全都是算計。他要的不是一個成功的歸一儀式,而是一個“視窗”。歸一儀式將生氣匯入封印,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鬆開龍煞的部分束縛。那個瞬間,就是龍煞“短暫釋放”的視窗。而墨離要做的,就是趁那個視窗跳進深淵,用自身作為新封印的核心,執行“釋放重封”。
趙無咎要的不是逆轉陰變他要的是釋放龍煞。在龍煞釋放的混亂中,封印的束縛會徹底消失,他或許能找到某種方法從龍煞的殘餘力量中獲取生氣來逆轉自己的陰變。至於釋放後會怎樣,會死多少人,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墨離說趙無咎是真心想逆轉陰變,說他的求生欲是真的張陵現在知道了,那確實是真的。但真心的求生欲和卑鄙的手段可以同時存在。趙無咎是真的想活,所以他真的可以為了自己活著而犧牲所有人。他賭上了一切賭張陵的儀式能創造視窗,賭墨離能執行封印,賭龍煞釋放後的混亂中有他需要的生氣。他甚至連退路都沒給自己留。
“墨離!別”張陵的聲音被冰宮新一輪的震動吞沒了。鎖鏈上的符文全部熄滅,像一串被同時關掉的燈。黑暗從深淵底部翻湧上來,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整個冰宮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緊了。
墨離己經抓住了鎖鏈。他的手指扣在鐵環上,指節發白。鐵環上的冰冷透過指尖傳入骨髓,但他不在乎斷陰手讓他的體溫本來就比常人低,這點冷不算什麼。他回頭看了張陵一眼。眼神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赴死的人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悲壯。只有一種瞭然的、釋然的平靜,像一個人終於做完了等了一輩子的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度那不是笑,是一個即將完成使命的人對世界最後的致意。
然後他鬆手,墜入了深淵。黑暗吞沒了他的身影,連聲音都沒有鎖鏈上只剩下最後一聲金屬碰撞的迴響,然後一切歸於深淵。張陵趴在冰面上,看著那個方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來不及了。什麼都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