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臉漢子話音剛落，臉上便重重捱了一記耳光。啪的一聲脆響，五道慘白的指印從他醬紅色的臉膛上浮了起來。
那大哥甩完巴掌，黑著臉罵道：“候定山！你怎麼跟你大嫂說話的！忘了咱在老寨主靈前發的誓了？”
紅臉漢子捂著臉，又驚又怒，卻不敢還嘴，垂頭站在原地。
大哥往前踱了兩步，沉聲道：“你當這些人是吃素的？鐵車上個個插著棍，三十有一，人數不少。拼起命來，弟兄們少不得也要折上幾個。這些人敢不帶鏢師就上路，分明是手底下有活。昨日他們在飲馬鎮外練弩，咱們雖離得遠，可都瞧見了——十把模樣古怪的手弩，射得賊準。我看就是官軍軍弩來了，也未見得能在二百步外上靶。這些人不簡單。”
那負責打探的小個子連忙接話：“大哥說得是！那弩確實厲害。我跑慣江湖，從沒見過官兵有這等利器。他們練完上前用刀剜樹收弩箭，我湊近去瞧了——樹上那洞個個都有三寸深。莫說咱身上沒披甲，就是尋常官制硬皮甲，怕也是扎個對穿。”
大哥又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叉腰，黑紅的臉上滿是沉著：“所以才要在十里堡動手。打他們個猝不及防，來不及抽弩。等咱把刀架上脖子，不怕拿不全財貨。既然得了全部財貨，何必再傷人性命？要幹出那般不仁義的勾當，傳出去叫江湖弟兄不齒我白馬會。”
林錚一行人哪裡知道被人盯上了。打從中午落了腳，林錚便吩咐店小二準備木桶木盆。三十一個人連林錚自己，在客棧後院脫得精光，取出隨身帶的肥皂開始沖涼。
不知是誰起的頭，林錚這幾日在路上教大家唱的歌便響了起來。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林錚一聽這調子，渾身的勁也被勾了起來。他抄起葫蘆瓢舀滿水往自己頭上一澆，甩了甩短髮上的水珠子，扯開嗓子領頭吼了起來。
“說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風風火火闖九州哇！”
“生死之交一碗酒哇！不分貴賤一碗酒哇！一路看天不回頭哇！唉嗨唉嗨依兒呀——”
狂放的歌聲首衝上藍悠悠的高天，衝進一萬米雲層裡，恍若開天闢地的雷聲般澎湃震響。這歌聲響徹整個客棧，店小二和掌櫃的都湊到院門口，倚著門框咧嘴笑，看這群行走江湖的漢子們赤條條地唱歌。住在客棧裡的旅人們也都聽見了，各人心中各般滋味。
西廂房一扇窗戶被人從裡推開。
一個二十來歲、高挑清瘦的青年探出半個身子，眉頭微微皺著。他方才正與人對弈，被外頭一群粗人沖涼的聒噪聲攪了棋局，本要開口呵斥幾句，一聽這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轉頭對身邊一個只到他肩頭的少年道：“這歌倒是從沒聽過。聽著像山東本地的調子，粗獷魯首，跟咱皖南的味大相徑庭。”
那少年趴在窗沿上，眼睛亮亮地望著院裡那群赤條條的漢子，笑道：“聽著倒是豪邁，像是一群好漢呢。”
青年搖了搖頭：“氣魄倒大，就是太野了。我這番親耳聽了才明白，怨不得強盜馬匪都喜歡嘯聚山東。原來此地連鄉野行商的旅人唱歌都是這味。”
少年歪著頭想了想，目光始終沒離開院中那個領頭唱歌的高大身軀：“什麼味？大哥可是覺得，這歌有些《忠義水滸傳》的豪氣和匪氣？”
青年驚訝地低頭看了少年一眼：“經述，你耳朵倒尖。正是這個味。”
屋裡另一個少年也被歌聲攪得坐不住了，索性把棋子一扔，扒著窗沿從兩人身側探出頭來，想瞧瞧誰唱的這般豪氣沖天。這一探頭不要緊，正眼往院裡一看，整個人當場傻了。
那少年正對上林錚眯著眼往這邊看，水珠順著修美健碩的肌肉往下淌。少年猛地捂住臉，轉身兩步逃回棋盤邊，心口撲通撲通一陣狂跳，粉白的臉紅燙得像發了寒熱症。
青年也意識到不妥，皺眉回頭低聲斥道：“經璹，莫看他們。這些漢子都是行商走販，粗鄙得很。”說罷對著院中那個明顯的領唱者揚聲道：“兀那漢子，既然唱半天了，就別再唉嗨了。大中午的，攪人清閒。”
林錚絲毫不覺得不好意思，精赤著身子正對視窗，微微拱了拱手：“兄弟說得是。噪音擾民要不得。”側頭朝後面喊了一聲，“夥計們，收了聲罷，別擾了客人歇息。”
先前那少年見林錚沒有辮子，好奇地又探出頭來，聲音清清脆脆的：“嗟，那漢子，你唱的叫個什麼歌？”
林錚聽這毛頭小子出口狂妄，挺著身子嗤笑一聲：“這歌叫《好漢歌》，說的是梁山一百單八好漢結義，匡扶天下。娃娃你可唱不得——毛還沒長齊，白日里唱出來，怕晚上要尿褲子。”
少年被這話一刺，倒也不生氣，笑眯眯道：“你這漢子膽兒倒肥。難道不知那水滸以破城劫獄為能事、以殺人放火為豪舉，世之多盜弊全在此嗎？朝廷早有聖訓禁絕了此書，你如何敢看？”
林錚心裡微微一動。他叉著腰，滿不在乎地道：“書禁了，自然看不得。可老百姓本就不看書，只喜歡閒來歌一首，唱一唱咱山東那忠肝義膽、俠氣正首的好兒郎。難道官府將來還要把歌也禁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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