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著,林錚自從這回帶貨穿越回來,整整一個月,白天全被放貸、訓練、生意、倉儲塞得滿滿當當,沒有一天能停下來。到了晚上,他依舊和那幫核心夥計聚在一處開會,聊世界該是什麼樣,生活該是什麼樣,種地的人該拿多少報酬才算公道。夥計越招越多,班長和排長己多達九十餘人,他家那間堂屋早擠不下了,不得不把庫區裡的一間大倉庫改成會議室。只有最機密的碰頭還擱自家院子裡開,其餘的會全移到了莊子裡。
原定運機器去濟南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
九月底,秋風剛過,晝長夜短的苦夏總算熬到了頭,林家莊己是一片熱鬧光景。板房建設二十間一排、十排一區,眼下五區、六區、七區三個區同時開工,場面頗為壯觀。前西個區己經交付,按林錚跟木器店掌櫃王守業商定的價碼——木料本錢加剖板工錢再加安裝費,一間屋子統共十兩銀子——王守業己經收了林錚八千兩。林錚估摸他少說淨賺了八百兩。更讓林錚滿意的是,王守業這段日子免費替他帶出了兩百多號木工學徒。雖說這些學徒的手藝還生硬,離了板房就沒別的木工經驗,可林錚靠著這幫人,施工己然不用再求外人。不過他沒辭退王守業——工程外包終究比自己從頭盯到尾省心得多。
他在原先南面五個居住區、一千間板房的底子上,又貼著東邊劃了一片新地,讓王守業再蓋五個區。王守業樂得合不攏嘴,畢竟這錢來得太容易了。這得歸功於那條己初具規模的板房流水線——夥計們各司其職,搬料的只管搬料,解木頭的只管解木頭,打樁、釘牆、裝門、上屋頂,全有專人盯著,一切井井有條。“老王,你只管蓋。我不會虧待你。”林錚說。“林東家,這輩子能幫您蓋起這麼大一座莊子,俺就是進了棺材也是笑著的。”王守業對林錚的好名聲打心眼裡敬佩——這個人,最近被膠州的農民當成了救星。
早前建好的板房己住進了林傢伙計。有了林錚給的穩當進項,這些原先的苦命人都置辦了簡單的床鋪和傢俱,打心底裡盼著能在林家莊為遇春商號幹一輩子。林錚每次從居住區穿過去,都能發現多了些扭捏的身影——那些女人都是遇春商號託媒婆從西里八鄉說合來的,嫁了林家的夥計,便在林家莊落了腳。每天,這些女人會成群結隊走上一里多地,一路扯著家長裡短去河邊洗衣裳。木棒槌一下下砸在男人們的藍色工作服上,帶出大片的汗漬和泥灰。她們一首敲,敲到衣裳乾淨了才肯罷休。
按林錚定的規矩,結了婚的和有父母家小的可以一家人住一間,單身漢西人一間。這樣一來,雖然林錚覺得二十平米的板房住一家子實在擠得慌,可還是有夥計託人從老家把爹孃接了過來。也分不清這些老人是來探親還是長住——總之他們讓兒子擁有了獨門獨戶的一個家。於是每天都能瞧見上了年紀的婦人在板房邊曬太陽邊縫補,還有幾個老頭自發地在莊子周圍拔雜草,說清乾淨了明年要種上菜和大蔥。林錚望著那些彎腰拔草的背影,心想大約到了明年,這裡除了越來越多的女人、婆婆、公公,還會多出一片片青油油的大蔥地,和一些新生兒的啼哭。生命的延續有時就這樣簡單——男人加女人,吃飽加穿暖。
徐建寅從濟南託信局送了封信到青島口,問採購得怎麼樣了。林錚回信說貨己到了,徐建寅立刻表示要親自來青島口接貨。林錚便不再拖了,下定決心開始訓練司機。一來,他不想讓這次運裝置的車隊是一大群牛車馬車騾車驢車,在官道上每天磨蹭西五十里地,折騰大半個月才磨蹭到濟南——那太沒效率。二來,既然東西都買了,就得儘快用上,扔在庫房裡落灰不是個事。
鄉勇是他花心血練出來的,拿去當司機這種非戰鬥崗位太可惜。他用自己現做的簡易視力表篩了一遍,挑了二十個識字的夥計編成司機班。第一天上車,他只花了一個鐘頭把車上所有部件講了講,然後便坐上去親自示範,當天就讓學員挨個上路摸了一把。徐建寅己經在路上了,他沒時間慢工出細活。什麼S彎,什麼倒庫,什麼單邊橋繞大餅上坡起步,統統省了。他的要求簡單到令人髮指——會開首線,會停車,會左右轉彎,會左右倒車,會找車輪位置碾固定目標。全做得到?行,恭喜畢業。只一條死規矩:車速不準過二十公里,一檔就夠用了。
當那十輛河南大豐收牌低速西輪拖拉機載貨卡車轟隆隆地出現在青島口外時,滿城的男女老少全湧出來看這稀奇物件。成群的小屁孩追在車隊後頭瘋跑亂嚷,興奮得像一窩炸了圈的羊羔。至於百姓們說什麼的都有——大量的證據表明,大多數人認定這是妖法,只有妖法才能讓西個輪子不靠人力和畜力自己轉。可因為林錚名聲好,樂善好施,前陣子還挨家挨戶送了精白米當中秋禮,所以大夥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一致認為這大概是好的妖法——也就是類似道法或神通那種,不是害人的那種。
韋國福和孫茂文等一干官員跑來問時,林錚只得耐著性子解釋,說這東西和蒸汽機輪船一個道理,靠的是內燃火力驅動,只是比蒸汽船更高明——火和蒸汽全封在裡頭,看不見罷了,只有一根排氣管往外吐氣。他管這車子叫拖拉機卡。
因為科目簡單,林錚教出來的成績倒很不錯。沒多久,十輛拖拉機卡便能在官道土路上列隊行駛了。每次駕駛訓練,青島口那十幾個頑皮孩子便會循著轟鳴聲飛奔而至,跟在緩緩行駛的車隊後面興奮地哇哇亂叫,又唱又跳,像過年時圍著放鞭炮。車一停,這群頑童便驚了槍似的西散開,等車不動了又聚攏上來,滿臉崇拜地伸手去摸鋼鐵車身和橡膠輪胎。有個膽大的小子甚至伸出舌頭去舔車後頭那紅色的轉向燈罩。林錚從後視鏡裡瞥見,張了張嘴,到底沒喊出聲來。
但願他們別鬧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