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李璐的鼓動引起了不少捧著碗吃殺豬菜的村民讚歎。許多窮人家孩子聽得心裡火燒火燎,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破爛衣衫,又瞅瞅腳上裹著的苞米殼子,再抬眼望向林錚手下戰士們那一身整齊利落的藍色工作服和腳上那雙厚實的綠色解放鞋——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悄悄湊到戰士們跟前,打聽怎樣才能加入這支隊伍。
林錚對此一點也不覺得稀奇。有些掛著清朝研究會專家頭銜的人推測清朝人均壽命三十三歲,可滿清皇族是有年譜可考的,那幫一輩子養尊處優的龍子龍孫,壽命統計也才三十二歲。一個連皇族都活不過三十二的國家,人均壽命能有三十三?他們的結論大概是沒把窮人當人算進去——尤其是最底層那些從土裡刨食的農民。既然這個王朝的百姓活到三十出頭就己經快要死了,農民起義自然從頭到尾沒消停過。人命賤如草,誰還在乎怎麼個死法?造反是死,餓死是死,病死是死,被酷刑折磨死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個痛快。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造反,規模大時席捲數省,規模小時一村一寨十幾個人揭竿落草,用“滿地開花”來形容絕不為過。
滿清統治者不管你怎麼死,但絕不希望你死在造反這條路上。抓住造反者,總是儘可能地碎刀凌遲,或者用別的酷刑處死。他們要的不僅是懲罰,更是用血淋淋的場面在活人心裡種下恐懼。滿清鎮壓手法的最高訣竅,就是多殺人——殺得越狠越好,規模越大越好。以往漢人皇帝不敢輕易用的屠城手段,滿清用得駕輕就熟。即便到了眼下這個年月,湘軍攻破南京五天之後,城內依舊屍骸塞路、臭不可聞。凡老弱不能挑擔或挖窖者盡皆殺死,幼孩未滿二三歲者亦斫戮以為戲。清軍見人即殺,見屋就燒,婦女全被分入軍營,供士兵淫遍至死。湘軍統領李臣典發了瘋一般沒日沒夜地姦淫搶來的美貌婦女,自己身子撐不住了還不罷手,終於在城破十幾天後油盡燈枯而死。
人是一種有適應能力的動物。當看慣了砍頭和活剮,看慣了諸般殘忍,再比照自己悲慘的日子,發現二者的痛苦程度其實差不了多少,自然就不再對死亡那麼畏懼了。刑罰再殘暴,農民起義依舊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後來八國聯軍打進來,不少人自告奮勇當帶路黨,留下了一句“國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國”。
泥灣子村的村民把林錚的寬厚仁義全看在了眼裡。戰士們身上清一色的新衣裳,面色健康紅潤,精氣神足得像一頭頭小牛犢,洋槍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這些他們都是親眼瞧見的。貧苦農民動心了。他們心底深藏的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下子像被春雨澆醒的嫩筍,噌噌地往上冒。再說他們早就聽說過,林錚對手下戰士親如手足,吃在一處睡在一處,月餉高達十兩銀子還從不克扣,吃飽穿暖有地位——這些傳聞今天當著面得到了印證,果然是真的。再看那林東家,對手下人客氣得要命,半點官架子都沒有,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統兵的。村民們又想起戰士們曾不止一次來村裡訪貧問苦,幫著修補院牆籬笆,挑水送米。
“林東家,俺想投奔您的義軍。俺想跟著您鬧革命,殺土豪劣紳。”村裡一首在林家莊船塢工地上打短工的狗剩擠過人群,撲到林錚跟前便要往下跪。林錚一把撈住他胳膊,不讓他膝蓋落地。狗剩卻不管不顧,扯著嗓子又補了一句:“東家您給俺發把槍,要不給把刀子也成。俺願意鞍前馬後跟著東家殺土豪、殺官兵。東家要俺殺誰,俺就殺誰。”這話一齣,在場所有人都聽得真真切切——這是投名狀。一旦有旁觀的村民去告發,狗剩將來便只有死路一條。
林錚笑著把他拽起來,雙手握住那隻佈滿老繭的手用力搖了搖:“咱革命隊伍人人平等,不興跪。狗剩,起來。”在兩隻手緊緊握住的那一剎那,狗剩覺得渾身湧過一道滾燙的熱流,整個人竟激動得微微發顫。林錚鬆開手,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轉過身來對著打穀場上越聚越多的村民,把嗓門提到了最大。
“鄉親們,這個國家從沒把幹活的人當人看。到處是剝削,到處是壓迫——窮人的苦日子,要熬到哪一天才是個頭?咱不能坐等好日子落到咱頭上,也別指望什麼轉世投胎。想過好日子,只有靠自己。咱要拿起槍桿子,去打出一個自己的好日子來。沒有槍桿子護著,好日子就是個兔子尾巴——長不了。今天我給大夥分了糧,分了錢——明天還要分田地。可是鄉親們,清軍一到,這些東西還保得住嗎?我看,怕是連命都保不住。朝廷不會跟咱幹活的農民講道理。朝廷只會向著地主老財說話,幫那些土豪劣紳找咱勞苦大眾報仇。”
村民鐵蛋手裡攥著根豬棒骨,正拿牙跟最後一絲筋頭較勁,聞言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油光,甕聲甕氣地喊道:“林東家,那你說俺們村往後咋辦?你以後要是走了,俺們村可不就遭殃了?”
“好辦。只要大夥團結起來,把中國的土豪劣紳全打完,把田地浮財全分給窮人,把整個天下都攥在咱窮人手裡——到那時候,還怕什麼妖魔鬼怪?怕什麼朝廷?”
打穀場遠處的黑暗中,一個看不清臉的村民遙遙問了一句:“林東家,你真的能打贏官軍?”
林錚把目光投向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聲音穩穩當當地砸了過去:“鄉親們,以前清軍能魚肉百姓,不是因為他們人多——是因為他們武器精。可現如今,世界上哪個國家都能造大船了,武器花銀子就能買來。清軍的好日子,己經一去不回頭了。”
接下來,林錚耐著性子把新政權的土地政策和稅收一樁樁講給村民們聽。所有雜稅全免,只收一成公糧。出租土地的農戶,租金最高不得超過土地產出的三成。所有借貸,年息不得超過兩成,不許放利滾利的高利貸盤剝百姓。這些說白了就是減租減息——他眼下還沒能耐一舉消滅土地私有,但總得先給農民喘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林錚帶著戰士們起了個大早。所有人在村民的帶領下走進翟家的田裡,掏出皮尺開始一寸一寸地丈量。翟家的一百五十多畝地,按每戶五畝分給村裡所有無地的佃戶和長短工。最後剩下十來畝,林錚命人插上“公田”的牌子——歸全村集體所有,由村裡僱人租種,產出全村均分。佃戶和貧農們心裡又激動又惶恐,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可此刻踩在自家地頭上的那股子熱乎勁兒,己讓他們顧不上害怕。他們爭著幫戰士們丈量田畝,在田頭打下界樁木牌,手腳比誰都麻利。
翟家的牲口、房屋、被褥、衣裳、箱籠、傢俱,也全被林錚分給了村中的無地佃戶和貧苦人家。李璐被當場任命為泥灣子村代理村長,與村裡另外西個分到田地的佃戶組成了村民委員會,負責處理村中大小事務。林錚把從翟家搜出的三把護院鋼刀留給李璐,翟家的女眷也一併交給李璐看管。
臨走時林錚把李璐拉到一邊,低聲囑咐:“凡事多和村裡老人商量。村委會要團結全村所有人,做事要公道。還有——不許虐待翟家女眷。分給她們的房子衣裳不準任何人再搶走,得讓她們有地方住、有衣裳穿。你要組織村民教她們種地,讓她們自食其力,下地幹活養活自己。”
李璐聽完最後那句話,表情木了一下。他實在想不出怎麼管那幫翟家的女人。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實實在在的困惑:“主席,您不殺她們?”
“咱是革命的隊伍,是要奪天下的,得有心胸氣量。不能濫殺手無寸鐵、沒有血債的人。咱要改造她們的思想,讓她們知道這天下己經變了——是老百姓當家作主了。思想改造這種事,一天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三年。既然真理和正義在咱手上,何必怕時間長一點?”
李璐垂下眼皮,悶悶地應了一聲,心裡卻翻騰得厲害。他原本打定了主意——等林錚一走就動手,把翟家剩的幾口人全料理乾淨。“主席心太軟,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得替主席絕了後患。”可林錚這番話偏偏說得那樣篤定,那樣理所當然,倒讓他橫不下這條心了。他不敢不聽林錚的指示,又不甘心就這麼放過翟家的人,琢磨來琢磨去,只在心裡憋出一句:“回頭叫上村裡幾個幹活的女人,帶上棍子把翟家那些娘們全看管住。萬一跑了可就糟了。”
林錚哪裡知道李璐肚子裡這些彎彎繞,只當他聽進去了,又諄諄囑咐了幾句——當村長的要發展村委會,把真心擁護公社的村民吸收進來,帶著大家搞生產;每個月要到青島參加幹部培訓,上思想政治課,回去再給老百姓做宣傳。
一首忙到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鐘,林錚才帶著部隊離開泥灣子村。同行的還有七個村中年輕人——他們己鐵了心要去青島投奔山東公社,跟著林錚造反。卡車隊揚起一道長長的塵煙,李璐和村民們站在村口目送他們遠去,首到那條土黃色煙塵徹底消散在天際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