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徐松芝從後海南沿3號出來的時候,院子裡還靜得很,她穿著一件將校呢子大衣,推著那輛從魯省帶回來的舊腳踏車出了院門,跨上去,沿著柳蔭街往南騎。
大衣是父親早年繳獲的,父親跟一個學弟一樣,也都喜歡這種面料好的衣服,但他的學弟明顯是不幸的,當年穿著這類衣服,縱馬狂奔,結果差點被友軍打死.....
慈濟醫院原本是教會的地盤,後來被公私合營收歸國有,如今成了後勤衛生部下屬的一個外科術法研究分站,也是訓練衛生員的教學點之一。
院子裡進進出出的全是穿軍裝的年輕人,有的懷裡抱著教材,有的胳膊底下夾著筆記本,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討論著什麼,也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捧著一本牛皮紙封面的《行醫手冊》,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背什麼東西。
偶爾有幾個年紀稍大的學究模樣的人從走廊裡走過,穿著白大褂,袖口捲到小臂,步子不緊不慢,帶著那種老派醫者特有的從容。還有幾個中醫模樣的老先生,揹著手,站在一株桂花樹旁邊,低聲交談著什麼,時不時點頭或者搖頭。
徐松芝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幕,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
這滿院子的年輕人、這些學究、這些中醫老先生,他們的奔頭,都跟那個人有關。
.......
大會議室。
鄭朝山站在講臺後面,穿著一件白大褂,手裡捏著一根粉筆,身後的黑板上畫著一幅人體腹部解剖圖,用紅藍粉筆標出了動脈和靜脈的走向,線條簡潔但準確。
他正說到戰場急救中腹部貫穿傷的初步處理,一邊講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勾畫,偶爾停下來,回頭看一眼底下的學員,確認他們跟上了。
這幾個月,鄭朝山像是換了個人。
起初他被安排到這個崗位上,心裡頭多少是牴觸的。
自從跟隨左部長學會了製作魏檣的大體老師後,全國各地送來了大量特務!
還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一開始鄭朝山是不願意的,但經過左部長開導之後,他只能感嘆,哎,人生何處不相逢!!
後來就有了第二具、第三具、第西具。
全國各地送過來的特務屍體,還有不少是遺留在國內搞特務工作的日本鬼子。
鄭朝山沒想到自己還會再見到這些老面孔,其中有一個,他甚至記得,1943年在北平的一次行動中跟那個人打過照面。
那時候他是保密局的醫生,那個人是日軍情報課的軍醫,兩人各為其主,誰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重逢。
也是熟了。
以前他做一臺腎臟切除要兩個多小時,現在西十分鐘就能收工。
他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底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有些才十七八歲,從農村來的,來的時候連“消毒”兩個字都寫不對,現在己經能獨立做簡單的清創縫合了。
他看著他們捧著筆記本奮筆疾書的樣子,忽然就理解了左向東那句話。
跨過那道坎,他不再是特務鄭朝山了,他確實是醫生鄭朝山。
“好了,各位同志,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
鄭朝山把粉筆放回黑板槽裡,摘掉手套,轉過身,“有什麼不明白的,課程結束後,一個一個過來問我,不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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