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正聊著呢,外頭又來了倆人。
“我說呢,這邊怎麼這麼熱鬧。”
羅政委推了推眼鏡,邁步走進來。他經歷透析之後,現在的狀態比幾個月前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臉上的氣色紅潤了不少,走路也穩當了,不再像以前那樣走幾步就要歇一歇。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身形偏瘦,個頭不算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站在那兒不聲不響的,但那股子氣勢往那兒一擱,屋裡幾個老同志的目光都往他那邊偏了偏。
羅政委走到左向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頭帶著點“你欠我的”的意味,語氣卻帶著笑:
“101啊,這就是你推崇的高手啊。那天可把我整得夠嗆,叫了好幾批學員觀摩我透析,哎喲,那管子拔了又插,插了又拔,把我坑得老慘了。如今幾位野戰軍的首長都在,你們給我講講道理嘛。”
老師長站在旁邊,聽見這話,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莫再提了,莫提了。”
老政委憋著笑,把煙掐掉後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呀,算是行運的了。你也就一次。非要說我們太行山誰最慘,諾,還不是我們的劉師長?”
老師長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無奈,擺了擺手,那表情跟被人揭了老底似的:“好了好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他也是沒法子。129師那時候基礎病比較多的就是他,每次看一次病,就得被左向東留下來“觀摩”一次。次數多了,他也習慣了,反正左向東那套流程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先檢查,再開藥,然後喊一聲“同志們進來吧”,呼啦啦湧進來十幾個學員,圍著他的病床站一圈,左向東就開始現場教學。
剛開始他還不習慣,覺得這跟被展覽似的。後來次數多了,臉皮也厚了,乾脆閉著眼裝睡,你們愛看就看吧,反正我睡著了我不知道。
這邊正熱鬧著呢,站在羅政委旁邊的那位動了。
他個子不高,身形偏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走路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帶著分量,像是踩在地圖上的那種踏實。
他走到左向東跟前,向來不苟言笑的臉上居然帶了幾分笑意,那笑意不算深,但擱在他那張常年繃著的臉上,己經算是難得的鬆弛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那種老派將領特有的沉穩,又帶著點長輩見晚輩時才有的親近:
“你這個同志,見了面,招呼也不打,要不得的。”
左向東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心裡頭那根弦微微繃了一下,但面上不露,笑哈哈地應道:“老總名震東北,能記得我就算是我的榮幸了。”
這位就是當年左向東在莫斯科的時候保養過的那位。
他是1938年遭到友軍誤傷,子彈從肺部穿過,差點沒給打死。
手術是左向東在蘇聯時候的老師給做的,左向東去的時候稍微晚幾年,趕上恢復期,幫著調整了幾個月的用藥和康復方案。
那時候他年紀不大,在莫斯科的外科圈子裡剛嶄露頭角,這位老總住院期間正好被分配到他手上做康復管理,一管就是好幾個月。
這人有個特點——特別喜歡研究醫學,尤其喜歡最新的醫學進展,什麼新藥、新術式、新理論,他都感興趣,能捧著《外科學年鑑》看一整天,偶爾還拿紅筆在論文邊上做批註。
你如果說他指揮作戰不行,他沒意見,可你要是說他醫術不行人家分分鐘跟你急,所以左向東都不跟談論醫療。
所以左向東平時跟他打交道有個原則——不跟他談論醫療,隨他去吃,吃死了算逑。
老總不知道左向東心裡頭這點小九九,他手裡拿著那本牛皮紙封面的《行醫手冊》,在左向東面前晃了晃,語氣裡帶著那種老同志發現了好東西之後才有的熱乎勁兒:
“你啊你,我在中南都看到你的發明了。這個是你寫的吧?有點意思啊。街頭巷尾,男女老少,如今都在學習這個,這個貢獻很大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