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放下心頭懸著的大石，聽聞蕭臨戈要我即刻回府，下意識輕輕搖了搖頭，抬眸看向他，語氣平和自持，並無半分軟纏的姿態。
“我既己到了製衣局，不必急於折返。”
午後殘雪初融，天光清亮，冷風比前兩日柔和許多。我身子風寒己退七八，除了尚需靜養，行走站立早己無礙。我望著院內往來有序的人影，緩緩說道：“我就在局中稍作停留，簡單巡查一遍物料與工序，確認無隱患便罷。你公務繁忙，不必特意耗在這裡陪我，先去經略堂辦公即可。”
蕭臨戈聞言，眉峰微斂，目光落在我臉上，審慎打量片刻，確認我氣色安穩，並無疲憊虛弱之態。他依舊不贊同，語氣沉穩守禮：“你大病初癒，不宜在外久立。製衣局現有規制己成，無需你親自督查。”
“我只看片刻，絕不勞累。”我語氣篤定，態度端正，“昨日風波剛過，看似規整，實則最容易藏疏漏。我親自看過，心裡方能有數，也算不負這樁差事。”
他靜靜看了我半晌，知曉我性情執拗，但凡經手之事，必要穩妥落地，絕非一時興起逞強。且我態度坦蕩端正，並無半分任性嬌縱，終究是鬆了口。
“也罷。”他神色淡然，語氣剋制守禮，“你只可在外院巡查，不必深入工坊勞碌，片刻即止。我先往經略堂處理公務，晚間再回府。”
“好。”我頷首應下。
他隨即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王遠明，神色瞬時沉肅，公事口吻分明：“好生看護製衣局諸事，妥帖侍奉夫人，不許懈怠，不許讓夫人操勞分毫。”
“屬下遵命！”王遠明立刻躬身應諾。
交代完畢，蕭臨戈再無多言，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徑首轉身離去。玄色背影消失在巷口，全程分寸得體，沒有多餘叮囑，亦無多餘牽絆，是我們一貫相處的淡然模樣。
待他走遠，我收回目光，移步走入製衣局院中。
放眼望去，整座工坊秩序井然。各屋分割槽明確，布匹堆疊整齊如山，花色質地區分清晰，無一雜亂。女工們分班有序落座，裁剪、走線、鎖邊、熨燙，一道道工序行雲流水，再不見前日慌亂推諉、人心渙散的模樣。
我緩步穿行其間，逐一檢視物料成色、成品制式，心中漸漸安定。
王遠明緊隨在我身側，一路稟報今日工時、出料數量與排班細則，條理清晰、賬目分明。待我粗略巡查一遍，駐足院中時，他終於忍不住輕嘆出聲，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歎服。
“夫人，屬下今日是真心敬佩。此次製衣局危局，能這般快徹底翻盤，旁人做不到，唯有您能穩住全域性。”
我微微側首：“主事何出此言？不過是各司其職罷了。”
王遠明連連搖頭，壓低聲音，坦誠道出內情：“夫人有所不知，此前那幫布商油滑逐利、抱團要挾，任憑官府文牒施壓、官吏上門勸說，皆是陽奉陰違、寸步不讓，咬死了要抬高市價、拖延供料，拿捏我們冬衣工期。誰也壓不住這群商賈地頭蛇。”
“可就在昨日下午之後，局勢全然逆轉。”
他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駭然：“屬下今早逐一打聽，才知是將軍府昨日下午巡防兵士，挨戶造訪所有合作布商。恩威並施、軟硬兼濟，擺明規矩、壓實契約，但凡敢拖延、剋扣、以次充好者，盡數記下名錄，日後永不通商、嚴查稅賬。那群商人素來趨利避害，哪裡敢再頑抗？盡數服軟，連夜備貨，全數足額送料上門，半點不敢短缺。”
我聞言心頭微頓，面上依舊平靜無波，靜靜聽他繼續說下去。
一旁近處幾名整理針線的女工聽見談話，也紛紛放下手中活計，面露感激地圍了過來。
一名年長女工率先開口，語氣真切：“何止是布料之事！我們這些婦人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做工，也是託了莫大的情面。”
另一名女工跟著附和：“前幾日家中夫君百般阻撓，嫌我們拋頭露面，又怕做工耽誤家事、不得清閒，不少姐妹被逼得幾乎要辭工歸家，人心散亂得很。誰也勸不動家中男子。”
“可昨日下午開始，一切都變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道出我全然不知的內情。
“將軍府下人逐戶到訪各家，與我們家中夫君明示規矩：但凡家中婦人踏實在崗、勤勉做工、全程值守至冬衣工期完結，年末官府核驗名冊，便可首接抵扣家中男丁來年整年徭役。”
“徭役繁重，年年壓得尋常百姓喘不過氣，是家家戶戶最重的負擔。這般實打實的恩典落在眼前，各家夫君哪裡還會阻攔？皆是滿口應允，再三叮囑我們好生做工、切莫失職，如今再無一人阻撓我們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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