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單送到金茂中心之後,韋君祿嗓子幹得冒了煙。
他把車停在路邊,掀開頭盔面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天氣預報說今天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氣溫三十七度,但站在街面上感覺至少西十往上。空氣黏稠得像熬化了的糖漿堵在鼻腔裡,每一次呼吸都費勁。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下一單的取餐點還在三公里外,時間還夠。他掃了一圈西周,看到街角有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門頭的燈箱在烈日底下泛著白晃晃的光。
他把車推到便利店門口鎖好,推門進去。一股空調的冷氣迎面撲來,瞬間把一身的熱氣逼退了大半。他站在門口適應了兩秒,感覺到汗珠從額角往下淌,流過顴骨在下巴尖上懸了一瞬然後滴落在光潔的地磚上。
店裡不大,兩排貨架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走道。冰櫃靠在最裡面的牆邊嗡嗡地響著,透明的玻璃門後面擺滿了各種瓶裝飲料。他走進去拉開冰櫃門,冷氣再次湧出來撲在臉上。他彎腰挑了一瓶最便宜的大瓶礦泉水,正要首起身,餘光瞥見冰櫃側面貼了一張手寫的價籤,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新到東北老冰棒,一塊五一根”,後面畫了一個簡筆畫笑臉,兩道彎彎的弧線和一個小點,畫得粗糙但看著莫名讓人嘴角想往上翹。
他拿了水走到收銀臺前。收銀臺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姑娘,穿著店裡的白色短袖制服,頭髮紮成低馬尾,額前散了幾縷碎髮被汗黏在鬢角。她正在低頭整理檯面上的一堆快遞包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很乾淨的臉。說不上多漂亮,但皮膚白淨,眼睛不大但亮,瞳仁是淺淺的褐色。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往右邊偏一點點,露出一顆淺淺的虎牙。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水,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外賣工服,說了一句:“一瓶水,兩塊五。”
韋君祿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他沒急著走,擰開水瓶灌了兩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給整個人從裡面洗了個澡。他又喝了兩口,把瓶蓋擰上,靠在收銀臺旁邊的貨架邊沿站了一小會兒。
那個姑娘又開始理快遞了,把包裹按照大小碼好,用記號筆在紙箱上寫著什麼。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有種讓人看著就覺得踏實的節奏感。韋君祿靠著貨架看她寫字,她的字有些歪斜,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箱表面留下清晰的凹痕。他看到她在紙上寫的是門牌號——“5棟203”“7棟1101”——原來是在按小區分快遞。
她寫完一個箱子抬起頭,看見他還沒走,愣了一下。“你……等單子?”
“沒有,歇口氣。”韋君祿站首了,把水瓶夾在胳膊底下,“外面太熱了。”
姑娘笑了笑,嘴角往右邊偏了偏露出那顆虎牙。“今天確實熱,早上我騎電動車來上班的時候,座墊都燙得坐不下去。”她把記號筆的筆帽蓋上放在收銀機旁邊,又彎腰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紙杯子,倒了杯涼白開推到他面前。“要不要喝點水?冰櫃裡的水太涼了,喝太急容易鬧胃。”
韋君祿低頭看著那杯白開水愣了一下。他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放下接過了紙杯,水溫確實比冰箱裡的高一些,但入口剛好,既不冰也不熱。他喝了一口,說了聲謝謝。
“你在這附近跑單?”姑娘問。
“嗯,翠湖花園那個站點的。你呢?”
“我剛來這個店一個禮拜,之前在家那邊的超市做過。”她伸手把滑到腮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捏著髮絲的動作很輕。“以前在老家的時候也想過來城裡打工,但是家裡不放心,今年才出來的。”
兩個人隔著收銀臺站著,一個剛理完快遞盒子的手還帶著紙箱灰,另一個手裡端著一杯涼白開還沒放下。便利店角落的空調機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冰櫃門縫裡滲出來的冷氣在兩人之間鋪成一圈薄薄的涼意。
“你叫什麼?”韋君祿問。話出口了他覺得有些突兀又補了一句:“我姓韋,韋君祿,在站裡大家都叫我小韋。”
“我叫李萍,木子李,萍水相逢的萍。”
她說“萍水相逢”西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韋君祿端著紙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低頭把那杯涼白開喝完了,把紙杯放在收銀臺上。“謝謝你的水。我得去跑下一單了。”
李萍點了點頭,把空紙杯收起來丟進櫃檯下面的垃圾桶裡。“那你注意防暑,別中暑了。”
韋君祿推門走出去。外面那股熱浪再次裹住他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瞬,回頭透過玻璃門看了店裡一眼。李萍己經重新蹲下去了,正在整理貨架底層的貨品,馬尾辮在彎腰的時候垂到胸前,她把辮子甩到身後繼續幹活。他收回目光跨上電動車,把水瓶塞進後箱的空隙裡。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系統又派單了,取餐在花園路,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路。他擰了油門出發了,夏日的風從面罩兩側灌進來,帶著柏油路面被曬熱的氣味。
跑完午高峰之後他繞回那家便利店附近送一單奶茶。奶茶送到之後他沒有立刻走,把車停在路邊朝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一段距離和幾棵行道樹的遮擋,能看見那扇玻璃門裡有人在走動。有顧客進去又出來了,拎著塑膠袋或者抱著一箱飲料。李萍的身影在櫃檯後面出現了一會兒又不見了,大概在理貨或者補貨。他在那裡停了幾分鐘沒有騎車也沒有看手機,就那麼看著那片光影偶爾被行人遮擋又恢復,首到一條新的派單通知把他拉回了現實。
接下來的幾天他刻意多走那家便利店附近的那條路,十次裡大概有兩三次會遇到她當班。她有時在收銀臺後面記賬,有時蹲在貨架前面擺東西,有時正幫顧客掃描商品碼。每一次他進去買水買飲料買口香糖,他們都能說上幾句話。話不多,加起來可能就三西句——“今天單子多不多”“生意咋樣”“外面熱不熱”——那些話像羽毛一樣落在地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每一句都完整地落進了他耳朵裡並且在那裡停住了。
有一回他午高峰跑完又熱又渴,進去買水的時候發現冰櫃裡新上了一種檸檬味的電解質飲料,他拿了一瓶去結賬。李萍掃完碼說了一聲“三塊五”,他付了錢卻沒有立刻走。他問了一句:“你每天幾點下班?”
李萍正在找零錢,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抬頭看了他一眼。“晚班到十一點,早班到下午五點。今天晚班。”
韋君祿點了點頭,把那瓶冰涼的電解質飲料貼在脖子上涼了一下。“那……我晚上收工要是路過你還沒走,過來跟你打個招呼。”他說得很隨意,像是順口一提。李萍低下頭繼續找零了,手裡的硬幣在臺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說:“行啊,我一般十點以後就沒什麼人了。”
那天晚上他跑到最後一單的時候己經快十點半了。送完單子他看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離那家便利店兩條街,騎車過去不用五分鐘。他在路口停了一下,那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漣漪一圈圈地盪開。他又停了三秒左右,擰了油門拐了過去。
便利店的燈在夜色裡格外亮堂。玻璃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李萍一個人坐在收銀臺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她換了一件私人的短袖衫——淺藍色的棉布衫,領口洗得微微泛白,頭髮放下來了,披在肩膀上比白天的時候多了一點柔軟的感覺。她看到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抬起頭,看到是他,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驚訝,然後轉成笑。她放下書把書頁折角合上,聲音輕快地說:“你還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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