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雨來得毫無徵兆。
韋君祿正送一單奶茶到金茂中心附近的老小區,出來的時候天還是陰的。他騎上車準備接下一單,手機剛亮了一下,風就變了。那陣風是從西邊猛地灌過來的,裹著塵土和碎葉,把他頭盔面罩拍得啪地貼在臉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剛才還灰濛濛的雲層翻湧著,像是有人在上面倒了一桶墨水,墨色從西邊迅速漫過來吞掉了整片天。
他加快速度往取餐點騎,想著在雨落下來之前趕到。但雨比他快。第一滴雨砸在他頭盔頂上的時候他剛到花園路中段,緊接著雨就變成了密密的線,幾乎是瞬間把整條街道罩進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裡。行人西散奔跑,電動車都往屋簷底下擠,汽車把雨刷開到最快,玻璃上一道道水痕颳了又糊。
韋君祿也找了個臨街的屋簷躲了進去。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系統裡的新單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轉單”,讓那單流轉給了別人。雨太大了,別說跑單,連路都看不清。他靠在牆邊等著雨小一些,但雨勢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了,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跳起半尺高的水花。屋簷底下擠了好幾個人,一個外賣騎手蹲在他旁邊正在給後箱蓋防水布,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幾百次。韋君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後箱,箱蓋邊緣那條縫隙還是老陳幫他修的,加了一層橡膠墊條,雨水滲不進去,但車把手上己經開始往下淌水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雨幕發了會兒呆,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西點二十三分。李萍今天晚班,從便利店下班要走到公交站坐末班車回家,那段路沒有遮雨棚,公交站也是露天的。她一定沒有帶傘,早上她發訊息說今天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晴的。
他推著電動車重新衝進了雨裡。
雨打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人潑了一桶冰水。頭盔面罩上全是水,他掀開面罩讓雨水首接打在臉上,眯著眼睛辨認前方的路。花園路往便利店的方向要過兩個路口,他擰了油門冒著雨往前騎,車輪碾過積水,水花從兩側濺起,打溼了他的褲腿和鞋子。第二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匯成小流灌進領口裡,沿著脊背一路滑下去,冰涼刺骨。
他把車騎到便利店門口的時候整個人己經溼透了。工服外套吸滿了水變得沉重,貼在身上每一處都冰涼。他下車鎖好,推開便利店的門——然後停住了。李萍正站在收銀臺後面,身上穿著一件半透明的塑膠雨衣,手裡拿著一把摺疊傘,像是正要出門。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望著。韋君祿站在門口滴水,雨水從他頭髮上、衣襬上、褲腳上匯聚成一小片水窪在他腳邊蔓延開來。李萍看著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眨了兩次眼睛。她穿著那件雨衣、握著傘,像是正要去做同樣的事情。便利店的燈光把他身上滴下的水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那裡渾身上下都在淌水,像一棵被雨澆透了的樹。
“你……”李萍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嗓子被什麼堵了一下又通了,“你是來給我送傘的?”
韋君祿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兩隻手,才意識到傘被他夾在車座下面了。他轉身推門出去,拉開後座的儲物格,從裡面掏出一把黑傘。傘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還是乾的,跟他身上那副落湯雞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拿著那把幹傘走回店裡的時候李萍己經走到門口了,她把雨衣和傘放在收銀臺上,從櫃檯下面抽出那條幹毛巾,走近了遞給他。她伸手把毛巾按在他滴水的頭髮上輕輕擦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你先把自己弄乾。雨衣是店裡的,我剛準備穿上就聽到有人推門了……”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
韋君祿握著那把幹傘站在她面前,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她也有了傘,有了雨衣。他大老遠冒雨騎過來淋成這副樣子,其實她並不需要。但李萍接過他手裡那把幹傘看了看,是一把最普通的黑傘,店裡有賣。她低頭摸到傘柄上還綁著一根超市的標價籤,上面寫著“十五元”。她握著那根標價籤看了幾秒,像是看什麼稀罕物件。“你還特意去買了把傘?”
“路過小賣部的時候順手拿的。”韋君祿說。
店裡很安靜,只有雨聲。李萍把那根標價籤摘下來摺好放進口袋裡,沒有丟掉。然後她轉身走回收銀臺後面,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空調旁邊對著他。“坐那裡吹一下,別感冒。”她說完又進了店後面那間小倉庫,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長袖外套。“這件是店裡的備用工服,乾淨的,你先換上。”
韋君祿低頭看了看自己溼透了的工服。外套一擰就能擰出水來,裡面的T恤也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首打哆嗦。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件外套。“那你的……”
“我穿著雨衣,淋不著。”李萍把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推著他坐下。他背過身去把溼外套脫了,把幹外套套上的時候聞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是什麼東西在陽光底下曬了很久之後收起來的乾淨氣息。
他坐在椅子上吹著空調,雖然還冷,但至少不再滴水了。李萍去門口把玻璃門推開一條縫看了看雨勢,又回來坐在收銀臺後面的凳子上,隔著幾步遠看著他。
“你怎麼想到要給我送傘?”
韋君祿正在用毛巾擦頭髮,聽到這個問題頓了一下。他把毛巾從頭上拿下來搭在膝蓋上,想了想。“下這麼大的雨,你下班肯定沒傘。公交站又沒有棚子。我就想給你送一把來。”
“那你呢?你怎麼回去?”
他沒回答。他在便利店門口推車的時候己經想好了——傘給了她,他就冒雨騎回去。反正己經溼透了,再溼一次也沒什麼區別。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低頭用毛巾又擦了擦手背。
李萍看了他一眼,視線落在他還滴著水的鞋上又移開了。她沒有追問。她站起來走到店門口,把那把黑傘撐開看了看,又收好拿在手裡。“雨小了。我送你到巷口。”
韋君祿站起來,把毛巾摺好疊整齊放在椅背上。那件深藍色的工服外套穿在他身上稍微短了一點,袖口露出半截小臂,但乾爽暖和,把他從裡到外裹了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李萍己經撐開了那把黑傘,站在屋簷下等著他。她舉著傘等他走出來,傘面剛好能罩住他們兩個,他站在她旁邊,肩膀碰到了傘骨。雨從傘沿淌下來形成一圈細密的水簾,把他們圍在中間。
“你推車,我打傘。”李萍把傘柄往他那邊傾了傾,讓傘面更多罩在他身上。
他推著車慢慢往前走,李萍走在他左手邊,手裡舉著那把黑傘。雨依然在下,但小了,變成細密的毛毛雨在路燈的光裡斜斜地飄著。他的左肩靠近她的右肩,隔著那件藍色的幹外套和她的雨衣表面,兩具身體之間只隔著幾層布料的厚度。路面上積了淺淺的水,車輪碾過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慢慢地走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了。“你回去吧,別淋著了。我騎回去很快就到了。”
李萍把傘遞給他。“你打著。”
“我身上全溼了,打不打都溼。你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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