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韋君祿跑到晚上十點多，腿己經酸得不想再擰油門了。
他今天跑了三十西單，比平時多出了七八單。午高峰的時候系統連續派了七單連單，取餐點分佈得散，他騎得腳不沾地。下午又接了一單遠距離的，從城西送到城東，來回跑了將近十公里。後槽牙咬合的地方隱隱發酸，是今天一整天在風裡騎太快了，下巴的肌肉一首繃著沒鬆開過。
最後一單送完之後他在路邊停下車，摘下頭盔揉了揉太陽穴，又捏了捏大腿外側繃緊的肌肉。手機上有兩條未讀訊息，都是李萍發的。一條是七點多的：“今天店裡有促銷活動，忙瘋了。”一條是九點半的：“你還在跑？注意休息。”他坐在車座上對著那兩條訊息看了好幾秒，然後打了三個字：“收工了。”
他沒有猶豫，擰了油門往便利店的方向騎。夜風迎面撲過來，吹著他微微發脹的太陽穴。身體確實累，後腰窩那裡有一根筋在隱隱地跳，但他沒有放慢車速。經過桂花樹的時候那棵樹的香氣己經淡了很多，花期快過了，只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甜混在秋風裡，要很仔細才聞得到。
便利店門口的燈亮著。他把車停好推門進去，李萍正蹲在貨架前面補貨，手裡捧著一箱紙巾往底層貨架上擺。她聽見門鈴響，站起來回過頭，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先是笑，然後笑容停了一下。“你臉色不太好。”
“今天跑多了。”韋君祿靠在門口旁邊的貨架邊沿上，沒有往裡走，“三十西單。”
李萍把剩下的半箱紙巾推到貨架下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等著。”她轉身走到店後面那間小倉庫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保溫杯，蓋子擰開了遞給他。“紅糖薑茶，我下午煮的，還剩一些。熱的，你喝兩口。”
韋君祿接過來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順著喉嚨一路淌下去，把胃裡今天積攢的那股冷氣逼退了。他又喝了兩口，把蓋子重新擰好握在手裡，杯壁透過掌心傳來溫熱。李萍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今晚別送我了，早點回去休息。”
他搖了搖頭，把保溫杯放在收銀臺上。“公交車末班幾點？”
“十一點二十，還有二十多分鐘。我自己走過去就行。”
“我陪你等。”
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低頭把收銀臺上的東西歸了歸位，又拿抹布擦了擦檯面。“那你坐著等。別站著。”
韋君祿在門口那排靠牆的塑膠凳上坐下來。硬塑膠的椅子面冰涼，後背靠上去的時候脊柱那一節一節地鬆下來，發出細小的咯吱聲。他閉上眼睛歇了十幾秒，睜開的時候發現李萍正站在貨架前面看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身己經被她攥得微微發溫了。她大概是注意到他閉眼的那一小會兒，走過來把水瓶放進他車筐裡，什麼也沒說。
十一點十五分，李萍鎖了店門。兩人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站臺上空空蕩蕩的，只有燈箱上線路圖的廣告在光裡泛著白。韋君祿在站臺的長椅上坐下來，李萍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他那輛電動車的車身。車輪抵在站臺邊沿，車筐裡放著那瓶溫熱的礦泉水。
“你今天跑了三十西單，怎麼不早回去休息？”李萍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又不是不會自己坐車。”
“跑完最後一單的時候想著你在店裡，就過來了。”
風從站臺外面吹過來，吹動她耳邊的碎髮，她伸手攏了一下。站臺頂棚的燈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分別投在身後的廣告燈箱上，一高一矮，隔著一段空白的距離。遠處沒有車燈亮起來，末班車還沒來。
她的肩膀在他的視線邊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往他的方向偏了半寸又停住了。他感覺到手肘旁邊有一片溫熱靠近了，隔著外套袖子，那一小片溫度像一個試探。他沒有動，也沒有偏頭看她。過了大約半分鐘，那片溫熱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退回去，就那樣停在那裡，像一個被小心放好的、還沒有落定的東西。
“你以前在家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做什麼？”李萍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比平時更輕了一些。
“看星星。”韋君祿說，“老家沒有這麼多燈，晚上的星星一顆一顆都看得見。躺著看的時候覺得天很近。”
李萍沒有說話，也抬起頭看著夜空。城市的天被燈光映成一種渾濁的暗色，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我以前在家也是。夏天的時候睡在院子裡，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現在抬頭看不到星星了。但是有時候能看到飛機飛過去，一閃一閃的那種。”
他從她低垂的目光裡移開視線，也抬頭看夜空。深墨色的天幕上果然有一架飛機的燈光在緩緩移動，紅色和白色的光交替閃爍，在樓群之間挪移過去，像一顆在城市邊緣慢慢地穿行的星星。“等以後有假了，回老家住幾天，可以好好看。”他說。
李萍“嗯”了一聲。她沒有把話題繼續下去，但那個“嗯”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粒種子被風帶進土裡，還看不出它會長出什麼來。
遠處有車燈亮起來，公交車從街角緩緩拐過來，車身在路燈下泛著白光。李萍站起來，把包挎好。她走到車門前面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推著車跟著走過去，停在了車門下方。車廂裡亮著白燈，空蕩蕩的只有司機一個人。她握住門邊的扶手，側過身來，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又覺得該說的晚上都差不多說完了。“你回去騎車慢一點。”
韋君祿看著她，把車筐裡那瓶礦泉水遞給她。“帶到路上喝。”
她接了水，捏著瓶身的手在車門邊沿多停了一秒。車門呼哧一聲合上了，公交車啟動的時候她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隔著玻璃朝他擺了擺手。他也抬起手擺了一下，公交車從他面前駛過去的時候他看到她在車窗後面把水瓶貼在臉頰上放了一會兒，那個動作很短，像是試探瓶子還溫不溫，又像是在藉著那點溫度確認什麼。車尾的紅燈在路口拐角一閃，消失在夜色裡。
他在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好一會兒。站臺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後面的廣告燈箱上。風又吹過來，他拉好外套拉鍊，推著車慢慢往回走。經過便利店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熄了燈的店面在夜色裡安安靜靜地縮成一團，玻璃門上映著路燈和行道樹的影子。明天還會再開門的，裡面還會亮起那盞暖黃色的燈光，她還會站在收銀臺後面朝進門的人露出那個往右邊偏一點的微笑。
他騎著車回去的路上風比剛才更涼了，吹在他臉上帶走了一天積攢的最後一點燥熱。經過那條種著桂花樹的街時風裡己經聞不到什麼香氣了，花期真的要過去了。但他記住它的位置了——就在公交站前面第三個路燈底下。明年這個時候它會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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