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著小雨,韋君祿送李萍到公交站的時候,她看著他身上那件薄外套,問了一句:“你住的地方漏不漏雨?”
韋君祿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公交站頂棚漏下來的一串水珠。“不漏。但是窗戶關不嚴,風大的時候會往裡灌。”
李萍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我那個房間,一下雨牆角就滲水。房東說是外牆防水沒做好,修了幾次也沒修好。床挨著牆,被子有時候會潮。”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尖上濺的泥點,聲音比雨聲低了一些,“上個月下大雨那幾天,我早上起來發現課本放在桌上,封面都軟了。”
韋君祿站在她旁邊,那把傘的傘面在他頭頂微微傾著,傘沿的雨水落在她的左肩上,她把傘又正了正。他沒有接話,但腦子裡開始轉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其實己經轉過很多次了,只是從來沒有人把它拿到檯面上來。
末班車來了。李萍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隔著雨幕,她的臉被車內的燈光照得發亮。“你是不是也想過?”
他隔著兩三步的距離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下次休息,我們一起去找找。”她說。
公交車開走了。他站在雨裡看著尾燈消失在雨幕盡頭,然後騎車回去。那天晚上他沒有睡好。躺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天花板的水漬在路燈透過窗簾的映照下像一張模糊的地圖,他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想的是她說的“牆角滲水”“課本封面都軟了”。他翻身側躺,臉朝著牆,伸手摸了摸牆面,乾燥的,但因為冬天還沒過透,觸感冰涼的。
第二天下午兩個人都請了半天假。韋君祿去便利店接李萍的時候她換了一雙運動鞋,背了一個小包,頭髮扎得利落。“我在手機上看了幾套,都在花園路附近。有一間帶窗戶的次臥,朝南。比我們現在住的貴一些,但兩個人平攤跟現在差不多。”
他們騎著車按照手機上的地址去找。第一套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六樓,沒有電梯。房東是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嘴裡嘟囔著“爬樓梯累吧,但便宜啊”。門開了,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櫃子,視窗對著隔壁樓的牆面,伸手幾乎能摸到對面的磚。李萍站在窗前看了看,轉身的時候踩到了地上一塊翹起的木地板,地板發出吱呀一聲。她什麼也沒說,但韋君祿看了一眼她踩到那塊地板時她鞋尖壓下去又抬起來之間那半秒的停頓,轉身對房東說“我們再看看”。
第二套在一條巷子裡面,一樓,窗戶對著巷子,過往行人的腳步聲從窗邊走過去都聽得一清二楚。房間比上一間大一些,但牆角有一片發黴的痕跡,像是被水泡過的,邊緣泛著一圈黃褐色的印子。房東是個年輕女人,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說“這個價在附近找不到更好的了”。李萍蹲下去摸了摸那片黴斑,站起來的時候手指上沾了一層灰。她拍了拍手,對房東笑了笑說“我們再想想”。下樓的時候韋君祿走在她後面,看到她的背影在樓道昏暗的燈光裡停了一下,手扶著樓梯扶手,指節微微泛白。他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去,站在她旁邊。
第三套在花園路旁邊一條相對安靜的支路上。西樓,有電梯,雖然電梯老舊,轎廂裡貼著幾張褪色的廣告紙,但至少能執行。看房的是一箇中介小夥,帶著工牌,說話快得像連珠炮。“這間是剛空出來的,上家住了兩年剛搬走。朝南的次臥,帶陽臺,雖然不大但是晾衣服方便。租金一千二,押一付三。你們要是看中了今天就能籤。”他掏出鑰匙開了門,防盜門吱呀一聲推開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從視窗湧進來鋪滿了整間屋子的地面。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的基本配置,白牆有些舊了,牆角有幾處被時間磨得微微發黃,但乾淨乾燥。視窗朝南,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溫暖的矩形。窗臺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陽光照在灰上面,能看到細微的顆粒在光裡浮動。窗外能看到對面樓的屋頂和一小片天空,幾棵樹的枝丫從這個角度伸出來,光禿禿的,但能看出來是香樟。
李萍走進去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她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戶,外面的風帶著初春的涼意湧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她站在那扇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那片天空和樹梢,好一會兒沒有動。陽光落在她後背上,把淺灰色的毛衣照得暖融融的。韋君祿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但隔著幾步的距離他己經看到了——她站在窗前的側影,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拇指輕輕摩挲著窗臺的邊緣,像是己經在丈量以後可以在那裡放什麼。一盆綠蘿,或者那本被她翻舊了的語文課本。
“就要這間。”他說。
李萍轉過身來,陽光在她身後鋪開,她的臉被逆光照得有些朦朧。她從那扇窗的亮光裡看著他,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中介小夥在門口說:“那行,你們看看沒問題的話,咱們回去籤合同。”韋君祿說好。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窗臺上那層灰在陽光裡亮晶晶的,像是被春天剛剛照亮。
從樓裡出來的時候李萍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你會不會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決定太早了?”
“不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來。“那……回去跟我爸說一下,還有你爸那邊也打個招呼。”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那句“我爸”說出口之後連她自己都意識到這個字己經被她自然地放進他們之間的關係裡了。
那天晚上韋君祿回去跟父親說了。父親正坐在桌邊剝花生,聽完他把話說完,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把花生仁放進旁邊的碗裡,殼攏到桌角。“那間房有窗戶?朝南的?”
“朝南。”
父親把手裡那顆花生剝完了才開口:“那就租吧。兩個人有個照應,比你一個人住在這邊強。”他把碗裡的花生仁推到他面前,“這個你明天帶給她嚐嚐,新炒的。”
第二天籤合同的時候中介小夥說房東人在外地回不來,電子籤就行。韋君祿握著手機等驗證碼的時候李萍站在他旁邊,他們兩個人的名字被輸進同一個頁面的兩行空格里,一行是他的,一行是她的,中間只隔了一格空行的距離。他看著“李萍”兩個字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覺得那兩個字比剛才自己那一行看起來更重一些,像是一份契約裡最重要的部分。
簽完之後他收到一條訊息:“後天可以搬入。”他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裡,轉頭看她的時候她正蹲在門口那個小小的儲物間前面,用手比劃著門口的寬度,大概在想行李箱能不能推進去。她比劃了兩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回頭看到他在看她,兩個人在走廊裡安靜地站了兩三秒,然後一起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沒有出聲,但嘴角同時彎起了差不多的弧度,像是有一樣東西在兩個人之間被同時確認了。窗外的陽光從走廊盡頭斜照進來,把他們面前那扇新鎖的防盜門照得微微發亮,門上的防塵膜還沒撕,在光線裡泛著一層朦朧的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