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42章 相互的"定心丸"(1)

作者:周景熙·2個月前

搬進新家的第三天晚上,韋君祿收工回來的時候,發現李萍蹲在廚房的地上,面前擺著那鍋剛買的電飯煲。

她沒有開燈。客廳的燈是關著的,只有臥室那盞檯燈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線。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她蹲在那裡,背對著門口,電飯煲的蓋子掀開著,裡面空空蕩蕩的,米還沒下鍋。她的一隻手搭在電飯煲外壁上,另一隻垂在膝蓋旁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肩膀微微往前收著,縮成一團沉默的輪廓。

他放下鑰匙換鞋,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怎麼了?”

李萍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今天下午店裡來了個顧客,買了東西又退,退了又換,換了又說不要了。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摔了東西走,說我不懂服務。”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電飯煲外壁上颳了一下,指甲碰著金屬發出細小的聲響,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放在膝蓋上。“店長後來跟我說了,說那個顧客是老客戶,讓我忍一忍。我忍了,但忍完了之後發現自己坐在倉庫裡待了十分鐘,什麼都沒幹,就看著牆發愣。”

韋君祿蹲在她旁邊,手搭在膝蓋上。他也經歷過那種感覺——被人無緣無故地罵完,罵你的那個人走了,你站在原地,周圍的人都假裝沒看見。而你得在幾秒之內把臉上那層表情重新掛好,否則下一單來了你沒臉去見下一個顧客。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今天有沒有跟店長說你被摔東西了?”

“說了。店長說“幹這一行哪有不被顧客說的”。”

兩個人蹲在黑暗的廚房裡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韋君祿站起來,把客廳的燈打開了。燈亮起來的一瞬間李萍眯了一下眼睛,她抬起頭看到他正往電飯煲裡倒米,量杯裡的米粒落在內膽裡發出嘩啦的聲響。“你幹嘛?”

“做飯。你蹲在這裡發愣,飯就不會自己熟了。”他端著內膽去水龍頭下面淘米,水聲嘩嘩的,他的手在米粒之間攪動,把淘米水倒掉,又加了一遍清水。他把內膽擦乾放進電飯煲裡,按下煮飯鍵。按鍵亮起一圈橙色的光,機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米飯開始煮了。

他走回李萍面前,在她旁邊蹲下來。他低聲說了一句:“我也收到了一條差評,今天下午。一個顧客說我把餐放錯了地方,其實他寫錯了門牌號。平臺查了之後撤銷了差評,但我被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打了五個電話,每一通都重複同一段話。”

李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有點紅,但眼裡的潮意己經被她忍回去了,只剩睫毛根部殘留著一點溼潤。她擦了擦眼角,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那你怎麼不早說?”

“想著你更難受。”他說。他看著她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大概蹲太久了。她站在廚房門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轉身開啟冰箱,從裡面拿出兩個雞蛋和一把小蔥。她開啟水龍頭洗蔥的時候水聲嘩啦嘩啦的,她用手指把蔥根上的泥土搓乾淨了放在案板上,又打了兩個雞蛋在碗裡攪散,蛋液在燈光下泛著淡黃色的柔光。她說:“那咱們得吃頓好的。”

電飯煲裡的米飯還沒有煮好,但白氣己經開始從排氣口冒出來了,帶著米粒特有的清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李萍把蛋液倒進熱油鍋裡的時候滋啦一聲響,蛋液迅速膨起來在鍋底鋪成一片嫩黃色,她用鍋鏟翻了兩下把蛋餅切成碎塊。蔥花的香味跟著騰起來,混著蛋香填滿了整間屋子,把剛才那股沉悶一點點地擠了出去。

韋君祿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她在廚房裡動作利落,圍裙系在腰間,鍋鏟翻動的聲音和她彎腰拿盤子時的動作連在一起。他把那間出租屋跟這個有燈光、有油煙、有窗戶朝南的廚房在心裡比了比,發現區別不只是在物理距離上,而是這間屋子可以在被什麼壓住的時候,還有人在旁邊點燃另一盞燈。

炒雞蛋端上桌的時候米飯也好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盤金黃色的蔥花炒雞蛋擱在中間,冒著熱氣。李萍夾了一塊放進他碗裡,自己也夾了一塊。她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意是從鼻子裡輕輕噴出來的,被她壓了一半,還是露了出來。“咱們剛才蹲在地上那樣子,要是有人進來看見,肯定以為這屋裡出了什麼大事。”

“也算大事。”

“不算。”她把嘴裡的雞蛋嚥下去,放下了筷子。她說:“店長說得也沒錯,幹這一行難免遇到那樣的顧客。咱們又不笨,肯定能在這站住腳。你送外賣能把路都記得清清楚楚,我一個從前臺做到收銀的人,還能被一個顧客嚇住不成?”她說完之後低頭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起來嚼著,像是用這個動作把那句話徹底落進肚子裡壓實了。

韋君祿坐在對面,把“咱們又不笨,肯定能在這站住腳”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她說的“咱們”不是“我”,是“咱們”。他把那盤炒雞蛋往她那邊推了推,又從電飯煲裡給她添了半碗飯。“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

“你不是早班?”

“我調一下,晚半小時出門。”

李萍沒有推辭。她低頭把那半碗飯吃完了,放下筷子的時候碗底乾乾淨淨的。她站起來收拾碗筷的時候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別太擔心我。我緩過來了。今天就是一時沒轉過來。”她說完之後轉回身去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再次響起來。他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她洗碗的時候姿勢放鬆了很多,從肩膀到腰背的線條都舒展了,不再像進門時那樣僵著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聽到隔壁李萍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然後她的聲音隔著一堵牆傳過來,帶著睡意朦朧的柔軟:“那個電飯煲煮的飯挺好吃的。”

他側過頭對著牆壁的方向,隔著那層白灰和磚石應了一句:“明天再煮。”牆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好。我明天去買菜。”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她那邊呼吸勻下來,安靜了。他翻了個身,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尾,跟出租屋的老位置差不多,但感覺不一樣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閉上眼之前最後看了一眼窗臺上那個空花盆——他們約好了週末去買綠蘿,現在花盆還在窗臺上空著,等著土和根裝進去。他閉眼的時候嘴角還留著一點沒有收乾淨的弧度,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妥善地安放好了,不急著拆開看,但它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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