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證領回來之後，韋君祿把它放在窗臺上那張舊信封旁邊擱了兩天。
那個紅本本在朝南的窗臺上被陽光曬著，封面上的燙金字在光線裡閃閃發亮。李萍每次路過窗臺都會順手把它擺正一下——第一天她把它往前挪了一點避開綠蘿滴下來的水珠，第二天她把壓在它下面的信封抽走了，第三天她終於開口了：“咱們是不是該買個戒指？”
韋君祿正在桌邊給那輛新車的行駛證套塑膠殼，聽到這話停了一下。他確實想過這件事，從民政局的臺階上走下來的時候就在想。但那個念頭一首在很淺的位置浮著，沒有沉下去變成具體的動作。“銀戒指行不行？我看網上說銀的也不容易過敏，戴著舒服。等以後條件好了再換別的。”
李萍走過來坐在他對面，把他手裡那個半套好的行駛證接過去，把塑膠殼的開口對準了塞進去，拍了平整。“行。銀的就行。反正戴在手上就是戒指。不用貴的，用對的就行。”
週五下班後他們去了花園路那家銀飾店。店面不大，夾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藥店中間，玻璃櫃裡擺著各種銀色的飾品。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頭髮用夾子別在腦後，正在櫃檯後面用絨布擦拭一枚銀鐲子。她看到兩人進來，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看看戒指？”李萍說是的。大姐把一排銀戒從櫃檯裡端出來擺在絨布托盤上，燈光照在銀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李萍低頭看了很久，試了好幾枚。有一枚細圈素面，內圈刻了一朵很小的梅花；有一枚稍微寬一些，表面做了磨砂處理；還有一枚帶著極細的藤蔓紋路，像一截繞在手指上的花枝。她試了戴在無名指上轉了一圈，又摘下來換另一枚。韋君祿在旁邊看著，自己也試了一枚男款的，圈面比他想象的細一些，簡單沒有花紋。大姐在旁邊時不時插一兩句話，說銀色配什麼衣服、怎麼保養才不容易氧化。
李萍把那枚素圈梅花戒戴在無名指上轉了轉，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摘下來捏在手心停了一下才放回托盤。她的目光從托盤上那排銀戒上掃過去，最後落回那枚藤蔓紋的細圈上，又拿起來戴了一下，這一次沒有再摘下來。大姐拿了個小秤稱了稱，報了個價：“這個款式克重正好，六十八塊錢。”李萍轉頭看了看韋君祿，他點了點頭，手指在托盤邊沿輕輕敲了一下，像在提醒她拍板。
她幫他挑了那枚最簡單的男款，銀面沒有刻花，內圈有一行極小極淺的字——“平安喜樂”。大姐說這是出廠刻的，不是什麼值錢的工藝，但字留在那裡了。韋君祿戴上去轉了轉，圈口剛好，鬆鬆地卡在指根那裡，不勒也不滑。“就這對。”
大姐找了一個紅色小絨布盒把兩枚戒指裝好，又從櫃檯下面拿了兩個透明的小密封袋，裡面裝著保養銀飾的擦銀布。“平時不戴就放袋子裡，銀容易氧化。戴著洗澡也沒事，幹了擦一下就行。”付錢的時候大姐多看了他們兩眼說：“你們看著不像本地人。在這邊紮根了？”李萍接過找零：“還在扎。紮了一半了。”
出了店門之後李萍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重新戴上，在路燈下翻來覆去地看。銀面被燈光照得泛出溫潤的白光，藤蔓紋路的細線在指節處微微凸起一道淺弧。韋君祿也把自己的那枚戴上了，轉動了一下，讓它停在指根處。兩個人走了一段路之後她伸出手來，他也伸出手，兩隻戴著銀戒指的手在夜色裡並排放著。路燈的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在兩枚戒指的表面上分別映出一點細碎的光亮，像是兩枚被擦亮的小月亮。
“沒辦婚禮，”她看著兩枚戒指說，“但該有的都有了。”
“婚禮以後補。等攢夠了錢，等房子定下來。”他握住了她伸出來的那隻手，兩枚戒指靠在一起發出極輕的金屬碰觸聲，像是一聲低語，一句只有兩個人才聽得清的落定。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她把手洗了，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細圈。銀面泛著一層水洗過的光，藤蔓紋路清晰細緻，像一枚從舊時光裡翻出來的信物。她在廚房裡忙的時候把戒指摘下來放在灶臺邊沿，切完菜又戴回去。韋君祿坐在客廳裡，低頭看著自己指根上那枚“平安喜樂”在燈光下反射的微光，他翻過手背又翻回來看了幾遍，像是還在習慣指根多了一樣東西的感覺。那道淺圈的觸感在皮膚上留下了一道細窄的凹痕，硬硬的，帶著一點冰涼的實感。他把手張開又合攏，那道凹痕在指腹下微微硌著，像是己經在那裡留了很久，只是今天才被想起來。
睡覺前李萍把兩枚戒指摘下來放在窗臺上，並排擱在結婚證旁邊。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銀面上，兩枚戒指靜靜地靠在一起，隔著不到一指寬的距離，像兩枚在夜裡安靜呼吸的小月亮。她看了幾秒才躺下，側身朝向窗臺的方向，把被角攏了攏。他的手掌貼上來的時候她感覺到指尖碰觸處傳來的溫度和力道，像一道細窄的光。
第二天早上李萍出門前又看了看窗臺——銀戒指還在，結婚證還在，旁邊那盆綠蘿的藤蔓不知什麼時候纏過來了一截，細細的莖尖繞住了那個紅本子的一個角。她沒有把藤蔓撥開，就讓它那麼纏著，像是連一盆植物都知道什麼東西應該被留住。然後她推門出去了，無名指上那枚藤蔓紋路的銀戒在她走路時微微晃動，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