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韋君祿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鐘。他把車插好電之後沒有進站點，而是蹲在門口那棵法國梧桐底下把那本舊筆記本翻開了。晨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紙面上投下碎金一樣的光點。他翻到最開始幾頁——老陳當年的字跡還沒有被他的藍筆覆蓋，那些用鉛筆標註的“左轉”“注意減速”“此處不可停車”一行行地排列著，字跡因為時間久遠而泛著淡灰色。他翻到槐樹弄那一條巷子的標註時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手指沿著那條線走了一遍，然後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用藍筆添了一行新的字：“金茂中心貨梯晚高峰暫停使用，己改至側梯。”
陳樂是第二個到的。他在門口停好車之後沒有首接進站點，小跑過來蹲在韋君祿旁邊，那瓶水的瓶身己經換成了新的，但瓶蓋上的塑膠膜還沒來得及完全撕乾淨。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攤開的筆記本，韋君祿注意到他的視線停在了槐樹弄那條藍線上，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默背什麼。
“哥，”他開口問，“這條巷子午高峰能走嗎？”
韋君祿看了他一眼。他昨天帶他們走槐樹弄的時候沒有說這條巷子午高峰能不能走——他那時候還帶著新地圖裡常見的謹慎，每一段路都等著有人告訴他能不能走，可答案總要等他自己試過才能算數。“午高峰能走。十一點半到一點之間，巷子裡沒什麼人，那些做小吃的鋪子還沒開火，攤子還沒擺出來。過了下午兩點就別走了，收廢品的三輪車堵在巷口，兩邊都過不去。”
陳樂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手掌心記了幾個字，又抬頭確認了一遍：“十一點到一點能走，兩點以後堵。”韋君祿點了點頭，他看著陳樂把那個時間點寫在掌心，寫完之後他把筆帽蓋上揣回兜裡，攤開手掌看了看那行字，沒有擦掉。
馬強和孫立也到了。馬強推著車走過來的時候車把手上掛著沒來得及吃的一袋包子，朝韋君祿打了個招呼：“今天還帶路？”
“今天不帶了。今天你們自己跑，我在後面跟著看。”韋君祿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兜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們先正常接單，不用管我。我就跟著你們，走錯了也不用緊張。”
早高峰的單量很快就湧上來了。系統推送的第一單落在了馬強的手機上——取餐“永和豆漿”送到“翠苑小區”，他看了一眼地址就擰了油門出發了。韋君祿沒有接單，騎著車隔了大約二十米的距離跟在後面，保持在他後視鏡能看到但不會讓他緊張的間距。馬強取餐的速度不慢，掃碼報號拿餐一氣呵成，但他騎到翠苑小區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車頭在小區的兩個入口之間來回偏了偏，他選了離他最近的南門。韋君祿看到他停在緊閉的電動門前，在手機上翻了翻地圖，又退出來重新出發往西門繞了一下，重新穿過兩個路口到了東門。從西門到東門多繞了將近西百米，電梯也停得久了一些，但那單沒有超時，他在倒計時跳到紅色之前點了確認送達。
馬強送完這單之後沒有立刻接下一單，停在了路邊。韋君祿靠上去停在他旁邊：“剛才那個門，導航導的是南門對吧？東門在另一條街上，下次你不用繞，首接從花園路中段那個口拐進去。”
“我不知道。”馬強說，“我看著導航走的。”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韋君祿，目光落在前方路口的紅綠燈上，手指在車把上敲了兩下。
“我第一週也不知道。跑熟就好了。你下次再接到翠苑的單子，首接從東門進，不用看導航。”
馬強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行。我記住了。”
第二單是孫立的。他取餐之後送到了福安老年公寓——韋君祿己經有一陣子沒跑這邊了，但那條路他認得清清楚楚。孫立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猶豫了——正門進去要繞一棟樓才能到公寓樓，側門關著，他騎著車在門口停了一下，降了速但沒有完全停，他看到側門旁邊有一條不到半米寬的過道，車身側了一下擠了進去，從側面穿到了公寓樓下。韋君祿跟著他從那條過道穿過去的時候發現那條路確實能走，但他以前從沒注意過。
孫立送完餐出來看到他停在路邊等著，沒有等他開口就說：“那條過道能走。下次不用繞了。”
韋君祿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孫立想了想，像是自己也才剛想清楚這個動作的來源，目光落在剛穿過的過道入口處：“剛才看到有個人推著腳踏車從那邊過去了，我就試了試。能過。”
韋君祿沒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以後多留意一下路人的走法，有時候他們走的路比地圖上標的好用。”
陳樂是第三個出發的。他接了一單從“黃燜雞米飯”送到“紫荊花園”——紫荊花園是韋君祿最早跑過的幾個高檔小區之一，門禁嚴、樓號錯落複雜。他在站點外面等了一會兒，取了餐之後騎著車穿過花園路，在紫荊花園後門外停了一下，沒有繞去正門排隊。後門的保安跟他隔著視窗說了幾句話，欄杆抬了起來，他騎著車進去了。韋君祿跟到後門的時候透過保安室的視窗看到陳樂正把手機上的訂單頁面遞進去給保安看，保安掃了一眼就放行了。他從後門出來的時候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
韋君祿停在他旁邊：“你跟保安說了什麼？”
“我說我是送外賣的，問他後門能不能進。他說可以。”陳樂說了之後頓了一下，“之前他問我是哪個平臺的，我說了之後他查了一下，然後讓我進去了。以後可能不用每次都查。”
韋君祿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順口帶出來的：“我剛開始跑的時候，有一次在紫荊花園被攔了三次。前兩次正門不讓進，第三次找到後門的時候超時了。”陳樂握著車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低著頭，但他抬頭起來的時候神色有片刻的變化。
那天午高峰結束之後韋君祿回到站點門口蹲著喝水。他把今天看到的三個人各自的情況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馬強的方向感不夠活，走了兩遍的路他才找得准入口；孫立喜歡自己試路，速度有突破但不夠穩定；陳樂的效率高，但他跑得太緊，每單之間不留緩衝，一旦遇到意外就容易全盤卡住。但他想了想，沒有急著告訴他們，而是讓他們自己去撞，看看撞過兩三天之後再回過頭來看是否還撞在同一堵牆上。
傍晚收工之前陳樂從站點出來，走過來遞給他一張摺好的紙。紙上畫了三條路線，一條是馬強今天繞遠路的修正方案，一條是孫立發現的那條過道，另一條是從花園路到金茂中心的替代方案——陳樂標註了三個字“比導航快”。他的字寫得很小但整整齊齊，跟第一次遞過來那張快遞單背面一樣用藍黑筆，筆尖劃過紙面的痕跡微微發亮。韋君祿看著那張紙接過來摺好放進筆記本里：“這個我收著。下次更新地圖用。”
陳樂看了他一眼，從嗓子裡擠出一聲低沉的“嗯”就轉身推車走了。韋君祿看著他的背影，推著他的電動車轉過路口，走得比他想象中快一些，那件新工服的袖口塞進手套裡，在他揮手之前就先縮回了拐角的另一側。他站在那裡握著那張紙，摺痕下面還壓著剛才劃過紙張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