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的夜風透著股子陰冷，颳得窗欞格格直響。
正房的門板被嚴嚴實實地栓死，屋裡沒點燈，只有八仙桌上一盞破油燈勉強亮著，昏黃的火光把牆上幾道人影拉得老長，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翠花坐在主位上，蘇大強、大郎和趙鐵柱分坐在兩旁。
裡間的土炕上，小米背對著外頭，呼吸平穩，瞧著像是睡熟了。可實際上，這小丫頭早就豎起了耳朵。她知道，血衣樓的人都摸進院子了，今晚家裡必定要掀底牌。
王翠花沒急著開口，她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口涼茶，目光在屋裡三個男人臉上掃過。
事到如今，再拿“孃家做耗子藥”這種鬼話糊弄人，就是拿全家人的命開玩笑。
“翠花，大半夜的把大夥叫起來，可是白天嚇著了？”蘇大強見媳婦臉色不對，趕緊湊過去，粗糙的大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王翠花躲開他的手，一把扯下頭巾扔在桌上。
緊接著，她走到旁邊的木架前，拿粗布巾子沾了銅盆裡的涼水，對著自己的臉用力搓洗。常年糊在臉上的鍋底灰和特製的黃藥粉被水化開，順著下巴往下滴。
等她再轉過身走到燈下，屋裡幾個人全愣住了。
蘇大強半張著嘴，手僵在半空。眼前這女人哪裡還是那個天天掐腰罵街的潑辣村婦？燈影下，這女人的模樣生得極好，雖說眼角帶了點歲月的痕跡，可那股子冷清鎮定的氣派，壓得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你……”蘇大強結巴了，不知手該往哪放。
“我不叫王翠花。”她盯著蘇大強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叫柳如煙，毒醫谷第十七代谷主。”
“哐當！”
趙鐵柱屁股底下的長條凳翻了，他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扯到了傷腿，疼得直咧嘴，可他根本顧不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婦人，聲音都劈了叉：“毒醫谷谷主？！”
毒醫谷！那是江湖上連朝廷都不敢輕易招惹的活閻王。號稱“一毒一藥天下無雙”，谷主更是傳說中能讓人生不如死，也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狠角色。
見效奇快的金瘡藥、瞬間把人化成血水的毒粉……全對上了！
裡間炕上的小米偷偷在被窩裡豎了個大拇指。孃親這出場，絕了！
外間的氣氛卻凝滯得嚇人。
大郎坐在角落，沒出聲，但攏在袖子裡的手已經死死攥成了拳頭。
所有人都等著蘇大強的反應。
同床共枕四年的媳婦突然變成了江湖大佬，換做旁人，早就跳起來質問了。可蘇大強沒有，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王翠花，看了很久。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憋出一句：“那你……當年跟我搭夥過日子，算數不？”
這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像個生怕被丟下的半大孩子。
王翠花眼神晃了一下，她偏過頭，避開蘇大強那雙滿是忐忑的眼睛，語氣又硬了幾分。
“多年前，我一路追蹤你到青州。你當時中了失魂散，被人追殺掉進山溝，只剩一口氣。我救了你，解了大半的毒。可那毒太霸道，傷了你的腦子，讓你忘了前塵。我當時沒法子，只能帶著你在鄉下安頓。後來……為了掩人耳目，就假戲真做了。”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就在趙鐵柱以為蘇大強要發作的時候，蘇大強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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