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之有理,眾人紛紛點頭,可是點頭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他們早就意識到,現在並沒有合適的人選。
“少主失蹤,族內那些小輩頑劣,都沒有透過祭月大典,想要服眾,便只有……”
一句話落地,殿內空氣凝滯一瞬,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濁陸原,想到那位曾與雲憐山爭權,鬥得轟轟烈烈,慘敗後被流放至濁陸原的,雲憐山的胞弟,雲望嶽。
“我看就不如將雲望嶽接回來,畢竟他當時也主持過祭月大典,實力不在雲盟主之下——”
“不行!”
“為何不行?”
“雲望嶽心思歹毒,空有實力,卻無仁心,請他回來固然能暫時主事,可以他的行事風格,未來百姓的日子未必好過!”
“那你說還有誰能當大任?你管他行事風格如何?我只是狐族推崇的是實力,弱肉強食,你要先保住百姓性命,才能談論民心所向!”
“夠了,此事再議,現在當務之急是先安撫傷民,咱們這麼多人,加起來活了上萬年,難道就非得請那個頑劣的毛頭小子來?”
“大哥——”
“先退下吧!容我考慮,就算真的要接他回來,也不能如此草率,至少要透過草蓆決議。”
長眉冷聲打斷,他強壓著心底的驚恐和不安,眼看殿內就要進行新一輪的爭論,他藉口明日再議,遣退眾人,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綰蒔的宮殿。
殿內薰香嫋嫋漫開,柔光落在妝臺前,綰蒔倚坐在鏡前,手執黛筆慢條斯理地描摹眉形,動作從容閒適,一派悠然散漫。
長眉推門而入,腳步重重地踏在青磚上,還未見人,積攢了數日的憤怒便隨著聲音一同砸過來,“城郊魔族突襲,是不是你暗中勾結魔族策劃?!”
綰蒔手腕未動,黛筆順著眉骨輕劃,抬眼望向鏡中父親緊繃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父親猜到是我,卻不向其他長老告發,是擔心我這個女兒呢,還是害怕損害您的清譽?”
“你簡直是瘋了!”長眉抬手出掌,掌心漫出黑色氣刃,直接將她眼前的銅鏡擊穿,“你怎麼敢做出這種事情!勾結魔族殘害同族百姓,雲憐山待你不薄!”
“誰要一個老男人待我好?!”銅鏡中綰蒔的臉四分五裂,她指尖摩挲著光滑的妝臺邊緣,眉目中沒有半分悔意,“祖父從前跟隨過雲望嶽,卻不想雲望嶽在奪權之戰中敗下陣來,雲憐山上位後,墨狐一族處境尷尬,父親當了首領,便一直想要討好他巴結他,甚至不惜把你的女兒獻上給他,給一個已經娶過四任妻子,還有過數個孩子的老東西!”
“你——”長眉語氣凝噎,聲線都在顫抖,“我問過你,是你說仰慕雲盟主,我才將你舉薦給他,你若說你不願意……”
“我若不願意,還有我的妹妹!甚至我的侄女!父親若不是年老,怕是恨不得將自己也獻給他!”綰蒔冷笑一聲,轉過身,抬眼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父親明明知道,雲憐山素有克妻克子的名聲,旁人家都不願意將女兒嫁給他,唯有你,多次試探多次推舉!為的就是鞏固墨狐一族的地位!”
她扶著鬢邊碎髮,笑得嬌豔,語氣中帶著嘲弄,“幸好啊,我命硬,他克不死我,反倒被我剋死了。現在狐族無首,父親想要怎麼辦?父親口口聲聲為了狐族安穩,現在安穩碎了,大家急著推舉新主,父親這麼愛推舉,不如就順水推舟,將雲望嶽迎回來,說不定他感念祖父曾經的追隨,父親還能繼續高枕無憂。”
“你、你是何時攀上的雲望嶽?”長眉已經沒了一開始的嚴厲與硬氣,滿是對自己這位陌生的親女兒的忌憚,“你以為將他接回來,你這個已故盟主的夫人會有好日子過嗎?”
“那就不勞父親費心了,再不好過也比在一個可以做自己父親的老男人身邊賠笑賣身來得強。”綰蒔緩步走上前來,殷紅長裙在地面拖出長尾,如花般綻放在青磚之上,“父親還是早做決定吧,這次魔族突襲只是開胃小菜,你知道雲望嶽的作派,他若是心急了,我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來。”
*
魔族突襲的訊息傳到曦靈谷時,褚木瓊正在試婚服。
細碎陽光順著窗欞漏進來,鋪滿正紅嫁衣之上,流光順著襟袖上繡著的纏枝並蒂雲花遊走,邊角綴著飽滿圓潤的珍珠,垂落時泛著柔光,裙襬層層疊疊的鋪開,漫開底下的山海暗紋,豔而不俗。
卓櫟與春琇站在她身側,滿目驚喜,卓櫟指尖輕撫過婚服上精緻的刺繡,語氣讚歎,“這嫁衣剪裁流暢,不愧是春琇的手藝,這紅色選得也好,襯你的眉眼,從前少見你穿豔色,如今一瞧,你應該多穿才對。”
春琇抬手輕理著衣襟褶皺,眼中滿是欣慰,“是江神君給的衣料和法器好用,我做夢都沒想過,有朝一日能用神器裁製嫁衣,而且是給你的嫁衣,若是聖女能瞧見該多好……唉,是我失言。”
此言一齣,原本閒適喜悅的氛圍染上了幾分悲傷,瞥見她的神色,卓櫟垂眸握住她的手腕,輕聲笑道,“你這手上的是什麼東西?都舊了,成婚的時候可不能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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