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病房裡的燈關了，只有走廊的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昏昏黃黃的。她偏過頭，看見顧建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軍裝沒換，領口敞著，鬍子長出來了，眼睛底下是青黑的。他大概是一首沒睡，後來撐不住了才靠過去的。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立刻醒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孩子呢？”
“在新生兒科。都好。醫生說雖然是早產，但三個都健康。老大重一些，老二輕一點，老三最輕，但哭聲最響。”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穩，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彙報工作。
“我想看看。”
“天亮了護士會推過來。你再睡一會兒。”
她沒再說話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癟下去了，空了，不習慣了。那裡曾經有三個孩子，動來動去，踢她的肚子，翻跟頭，打架。現在空了。她的眼眶熱了一下，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手從肚子上拿開，攥住了顧建國的手指。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細，他反握住她的手，攥緊了。
“你也睡。”她說。
“嗯。”
他閉上眼睛。她的手還搭在他手背上。兩個人，一隻手，一盞走廊的燈。
天亮了。護士把三個孩子推了進來，三個小包裹並排躺在推車裡，像三隻剛出爐的小饅頭。方文秀跟在後面，眼睛亮亮的，彎下腰看三個孩子，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看看這小鼻子，這嘴唇，跟建國小時候一模一樣。”方文秀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老大的臉，“哎呀，笑了笑了，這麼小就會笑。”
張嬸也來了，手裡提著保溫桶，一進門就開啟，雞湯的香味飄了一屋子。
“小滿，趁熱喝，我熬了一早上。”
林小滿撐著坐起來，顧建國扶著她，把枕頭墊在她腰後。她把老大抱起來。老大皺巴巴的，紅紅的，閉著眼睛，嘴巴一癟一癟的。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鼻子像他，嘴巴像他，眉毛也像他。她低下頭，嘴唇貼著老大的額頭，親了一下，心裡說了一句：你來了。
她把老大遞給方文秀，又把老二抱起來。老二比哥哥小一點，臉更皺，頭髮更少，哭聲卻比哥哥響亮，嗓門大，像他。她把老二貼在胸口，老二哭了兩聲，不哭了，像是在聽她的心跳。
她把老二遞給張嬸，又把老三抱起來。老三最小，但哭聲最響，手腳也最有勁，像是急著要出來看看這個世界。她看著老三的臉，老三也看著她，眼睛黑亮亮的。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沒哭。她把老三貼在臉上，蹭了蹭。
方文秀抱著老大，笑著說：“這孩子哭起來嗓門大，以後肯定是個烈性子。”
張嬸抱著老二，“這個安靜，像他爸。”
老三在林小滿懷裡打了個哈欠，小嘴一張一合，又閉上了。
“這個是老三？女孩？”方文秀湊過來看，“長得像你。”
林小滿低頭看了老三一眼，老三的眼睛己經閉上了，睫毛短短的，貼在眼下。
上午，顧建民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深藍色套裝，燙了頭髮，臉上化了淡妝，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金項鍊。她站在病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腳步停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三個孩子是這副模樣。顧建民己經在電話裡聽說了嫂子生了三胞胎，一路興沖沖地趕過來。
“媽！嫂子！”顧建民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喊，“三胞胎呢？我看看！”
方文秀瞪了他一眼，“小聲點，孩子睡了。”
顧建民湊到推車邊，彎著腰看，三個小臉皺巴巴的，他看了好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想碰老二的臉，被方文秀一巴掌拍開了。
“洗手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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