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遠站在男生佇列裡,看著前方那輛即將開走的卡車。
十西天前他在這裡上車,那時候他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佇列裡多看她一眼。現在他己經知道了答案——她是037號,第八名,也是那個在食堂裡說過“那是我們兩口子的事”的人。
他聽到過她的謠言,也聽趙紅梅在食堂裡罵過人。他想過站出來替她說句話,但每一次都在開口之前停住了。他知道自己說一個字,閒話就會多出一篇。
他只能遠遠的站在那裡,希望她能堅強的過關,還好,她勇敢的挺了過來。看著那輛卡車開走,像那些話從來沒有離開過起跑線。
十西天前上車的時候,場面亂得像一鍋剛燒開的水。
教官喊了三遍“按連隊上車”,還有人拎著網兜在車尾找自己的帽子。有人爬上卡車的時候揹包帶子掛在車板釘子上,整個人懸在半空,被人推了一把才上去。車廂裡擠成一團,有人蹲著,有人站著,有人坐在別人的揹包上。搪瓷缸子碰得叮噹響。
十西天后上車的時候,八百多個人按連隊依次登上卡車。沒有人擠人,沒有人掉東西,揹包帶子系得緊,水壺掛在腰間同一個位置。車廂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帆布被風吹動的聲音。
教官站在車尾,看著最後一個人爬上去。他沒有催,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等最後一個揹包帶子消失在車廂深處,才抬手扶了一下車板。
車廂裡探出幾個頭來。
有人朝他們揮了一下手,有人喊了一聲“教官再見”,聲音在風裡拉得很長。
車廂裡沉默了片刻,然後聲音漸漸多起來,都是從車廂裡傳出來的,沒有什麼句子,只有“走了”
“回見”
“教官保重”
“我會給你寫信”
……
幾句七零八落地散在風裡。
車廂裡有人先唱了一句:“送戰友,踏征程……”
聲音不大,像試探,像怕唱錯了。
但第二句跟上來了,第三句也跟上來了。沒有像平時拉歌那樣有教官組織,沒有口令,像那首歌己經提前被安置在每個人的喉嚨裡,只等一個出發的瞬間自己落下來。
“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歌聲先是零散的,一個接一個,像斷開的線頭被風吹到一起,然後慢慢連成一片。
聲音不大,但渾,帶點哽咽,像一鍋剛煮開的水,蓋子壓在頂上,熱氣從縫隙裡往外滲。有人在唱,有人在抹眼淚,沒有一個人去關注唱的是不是跑調了。
“路漫漫,霧濛濛,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樣分別兩樣情……”聲音漸漸整齊,像有一個無形的指揮官在舞動指揮棒,帶領著節奏。
每個人都放低了音量,像是在唱給旁邊的人聽,又像是在唱給自己聽。
風從車廂兩側灌進來,把歌聲吹散又攏回來,車廂裡探出來的頭越來越多。
“戰友啊戰友,親愛的弟兄,當心夜半北風寒,一路多保重……”
唱到“一路多保重”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大家不約而同的在最後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車廂裡安靜了幾拍,然後有人重新開口,把那句“一路多保重”又唱了一遍,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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