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高巧蓮換上那件紅布褂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在腦後。
林守義也換上了那件青布衫,站在院子門口迎接客人。
兩個人看向對方,都有點不好意思。
村裡人圍了兩桌,筷子磕著碗沿,有人喊了一嗓子“新娘子出來嘍”。
高巧蓮從屋裡走出來,沒有花轎,沒有鑼鼓,連一塊紅蓋頭也沒有。
她站在那兒,那件紅布褂子在暮色裡微微泛著光。
那件衣裳,是她這輩子穿過最踏實的一件了。
有人往他們碗裡倒了一碗米酒,兩個人端起來碰了一下,各自喝了,算是禮成。
酒席在當時的農村算得上豐盛:一碗醃菜、一碟花生米、一盆煮蘿蔔、一大盆摻了紅薯絲的高粱米飯熱氣騰騰地擱在桌當中,一大碗紅燒野豬肉,支書家送來的一條臘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碟子裡,沒幾個人捨得動筷子。
還有一包紅色的糖果。
林守義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
那天晚上院子裡鬧鬨鬨的,有小孩追著雞滿院子跑,有人端著酒碗划拳。
林守義被人灌了好幾碗米酒,臉紅到脖子根,坐在凳子上衝高巧蓮傻笑。
人群都散了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九點多。
月亮升上來了,院子裡還殘留著酒氣和笑聲的餘溫。
林守義把借來的桌凳挨個擦乾淨碼在牆根底下,又蹲在水井邊洗了把臉,才進屋來。
高巧蓮己經燒好了熱水,木盆擱在地上,白汽嫋嫋地冒著。
他站在門口,溼手在衣襬上擦了擦,看了一眼那盆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走過去蹲下去,把木盆端到她腳邊,把她的布鞋脫了,又把她腳上那雙半舊的襪子慢慢褪下來。
高巧蓮縮了一下腳,他沒有鬆手。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想說句“你洗吧”,話沒出口,他己經把她的兩隻腳放進了盆裡。
水漫過腳背,溫熱的,剛剛好。
高巧蓮的腳趾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
他低著頭,一雙粗糙的手捧著她的腳,輕輕地揉搓,大拇指順著腳背的弧度慢慢推過去,一下又一下。
後來高巧蓮生了個兒子。
林守義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看著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想了半天,給兒子取名叫林根生。
他說:“根生,紮了根,就能活。”
日子雖然緊巴巴的,但過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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