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會再查。”他最終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但你要明白,靈悅,翻案不是目的。若姑母真是冤枉的,本宮自會還歸家一個公道;若其中另有隱情……”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比如,有人借河工之名,行更隱秘之事,那本宮更要揪出來。”
他轉身,玄色袍角掃過積塵,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這些卷宗,本宮會帶回宮中細看。你,”他指著歸靈悅,“管好你的修為,別在皇城地界惹出動靜。六百年前的案子,六百年後再翻,已經夠引人注目了。”
歸靈悅躬身應是,眼底卻閃過一絲希冀。古拾月沒有立刻駁回,這就是機會。
而此刻,遠在城外神廟的歸梵,腕間蛇蛻又輕輕一震。這一次,她清晰地感應到,一股屬於皇家的、剛正不阿的法度之氣,正試圖撬動一段被時光和龍氣雙重封印的往事。那帛書上的血字和符號,似乎與她之前在陰蛛教殘卷上看到的某種古老契約紋路,有著微妙的相似。
“六十萬兩白銀,六百年沉案,古家先祖的定論……”歸梵摩挲著蛇蛻,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古拾月這皇后的位子,看來坐得並不比本宮這雨仙輕鬆啊。”
她沒打算插手,但系統雖未釋出任務,她自己的興趣卻被勾起來了。若這樁舊案真與陰蛛教的前身,或者某種更古老的“竊運”之術有關……那這場皇城即將到來的“暴雨”,她或許可以,稍稍借點風力。
畢竟,她這雨仙,除了洗地,偶爾也該洗洗這六百年積下的塵垢了。
古拾月將整個御書房清了出來,案上只堆著六百年前河工案的卷宗。他指尖點著一份名為《北疆河工物料採買單》的冊頁,玄色常服的袖口沾了些陳年紙灰,眉峰卻越皺越緊。
“本宮再看一遍。”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內低語,聲音冷得像浸了冰,“銀錢流向,從戶部出庫,到河督衙門,再到各州縣採買點……看似環環相扣,每一筆都有簽收,都有商號印戳。”
歸靈悅站在下首,屏息凝神。她這幾日幾乎住在宮外的驛館,每日遞入宮中的密報都指向同一個疑點——那些經手鉅額銀兩的商販。
“問題在這些‘恆’字號的商號上。”古拾月將幾份不同階段的採買單並列排開,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恆通木業、恆裕石行、恆利麻繩……名字不同,掌櫃不同,但開張的時間,全集中在貞元三百四十五年,也就是案發前兩年。而歇業的時間,又全在案發後一年內。”
他抬起眼,眸光銳利如電:“六百年前的北疆,民生凋敝,哪來這麼多同姓大商號,恰好湊齊了河工所需的全部物料?而且,查過戶籍殘卷,這些掌櫃的籍貫,全是……南疆。”
南疆。這個詞一齣,歸靈悅臉色一變。如今陰蛛教活躍的區域,正是古南疆一帶。六百年前,那裡還是蠻荒之地,與中原往來極少。
“更奇怪的是銀錢本身。”古拾月又抽出一份銀號匯票的底單副本,雖然已經發黃,但上面的符文印記依然清晰,“六十萬兩,分批匯入這些‘恆’字號在京城總號的對兌憑證。但本宮讓內務府用鑑寶術重新掃過——這些匯票上的防偽符文,不是當今錢莊流行的樣式,倒像是……某種簡化的祭煉符紋。”
他將匯票副本推到歸靈悅面前。歸靈悅修為不俗,一眼就看出那符紋的走勢,與她之前在家族秘地發現的母親血書上的殘紋,有著同源的陰冷氣息!
“這是……陰祟的符紋?!”歸靈悅失聲,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聲音,“古皇后,您的意思是,有人用邪術偽造了商號,用陰祟符紋做了假匯票,把六十萬兩白銀……洗走了?”
“不是洗走,是‘獻祭’。”古拾月糾正,語氣篤定,“你看這符紋的核心,是個‘聚’字變體。結合你母親血書上的殘陣……本宮懷疑,這六十萬兩白銀,根本不是被誰揣進了腰包,而是透過某種邪陣,作為祭品,輸送到了另一個地方——比如,供養某個剛剛起步的邪教,或者……穩固某個初生的陰巢。”
他站起身,負手踱步到窗前。窗外,皇城的雨不知何時又淅瀝起來,是歸梵正在履行她的“小雨”任務。但古拾月卻覺得,這雨聲裡,似乎藏著六百年前的秘密。
“曾祖當年只查了貪墨,卻沒深究這些商號的來歷和符紋的異常。或許是他當時認為,這些只是貪官勾結邪道的旁支末節,不影響定罪;又或許……”他眸光一沉,“是有人刻意引導,讓曾祖的目光只停留在‘貪’字上,忽略了背後更大的圖謀。”
歸靈悅拳頭攥緊:“所以母親當年察覺了這些商號和符紋的問題,想要上報,才被滅口?那些河工匠人、書吏的接連死亡,也是為了封口?”
“很有可能。”古拾月轉身,目光落在歸靈悅身上,“但這還不夠。六百年了,這些商號的痕跡早就湮滅,陰巢也未必還在。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這些銀子確實流向了邪祟,而不是進了誰的私庫。”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是在推算什麼。“本宮記得,六百年前,皇室曾有過一次大規模的‘鎮龍’行動,在北疆多處埋下了鎮物。河工案發生的區域,恰好就在其中一處鎮龍節點的附近……”
古拾月的思緒,隱隱觸碰到了某個被時光掩埋的真相。而此刻,城外神廟裡的歸梵,腕間蛇蛻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灼熱感——不是來自陰蛛教,而是來自皇城地脈深處,某個與“鎮龍”、“銀錢”、“邪陣”相關的古老共鳴。
她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雨幕中,似乎能看到一絲極淡的黑氣,正從地底被這場“小雨”慢慢沖刷出來。
“古拾月……”歸梵低語,“你查得倒是比我想的還深。六十萬兩白銀養出來的陰巢,六百年後,怕是已經成了氣候吧?”
她沒動,只是將蛇蛻貼得更緊了些。這場皇城的雨,看來得下得更大一點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