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冰的書房裡，燈火徹夜未熄。
案上攤著義信商行送來的“金穗麥種”樣本，顆粒飽滿，色澤金黃，比尋常官麥種足足大了一圈。旁邊還放著商行開具的保證書，蓋著鮮紅的“義信”大印，字句懇切，保證產量高出四成，且絕無後患。
“四成的產量……”顧玉冰指尖敲著桌面，眼中精光閃爍。作為青榆鎮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她太清楚糧食意味著什麼了。若是這麥種屬實，今年秋收後，她不僅能壟斷本地糧源，更能透過官道將糧食賣給朝廷做軍糧，或者高價銷往缺糧的鄰州。這可是比絲綢、藥材更穩當的“硬通貨”。
她已經讓管家找了塊偏僻的試驗田，悄悄播下了幾畝，還派了心腹日夜看守。前幾日回報，出苗率極高，麥苗比旁邊種的普通麥子綠油油一大截，看著就喜人。
“東家，義信商行的信譽向來極好，這買賣，做得的。”管家在一旁低聲建議。
顧玉冰卻沒立刻點頭。她站起身，走到書房一側那座無字神像前。自從神廟擴建、神明顯聖後，她便在府中也立了一尊同樣的像，每日早晚親自上香。此刻，她看著神像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那點因利益而起的躁動，莫名被壓下去幾分。
她恭敬地上了三炷香，低聲將金穗麥種之事細細稟明：“……神明在上，玉冰知糧食關乎民生，不敢妄為。只是此物看似無礙，長勢又奇佳，若真能增產，於國於民皆是幸事。特來請示，可否大規模購入推廣？”
香燭靜靜燃燒，神像無言。但就在顧玉冰準備起身時，腕間那道蛇鱗印記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緊接著，一道清泠泠的嗓音直接在她腦海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按兵不動。”
只有四個字，卻讓顧玉冰背脊一涼，瞬間清醒。神明說不可動，那這看似完美的麥種，必然有鬼！
她立刻收斂心神，對著神像深深一拜：“謹遵神諭。”
次日，義信商行的掌櫃再次登門，笑容滿面地催促顧玉冰下大單：“顧家主，金穗麥種如今可是搶手貨，周邊幾個州府的大戶都訂完了，您若再猶豫，怕是趕不上秋播了。”
顧玉冰面上不動聲色，只推脫道：“趙掌櫃見諒，顧某做事向來謹慎。試驗田的麥苗雖好，但畢竟剛出苗，後續長勢如何，是否抗得住倒春寒和蟲害，還需觀望。這樣，再等十日，若十日後再無異常，我立刻下三千畝的訂單。”
掌櫃的臉色僵了僵，還想再勸，顧玉冰卻端起茶盞送客，態度堅決。掌櫃無奈，只得告退，臨走前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送走掌櫃，顧玉冰立刻密令下去：“試驗田嚴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每日記錄麥苗長勢，但凡有一絲異常，立刻回報。另外，派人去查義信商行最近半年的賬目往來，特別是那個牽線的‘灰鷂’，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他的底細！”
她回到書房，看著那袋金穗麥種，又看了看無字神像，心中既慶幸又後怕。若非神明提醒，她恐怕已經成了陰蛛教陰謀中的一環，不僅害了自家田產，更可能禍及無數百姓。
而此刻，神廟內的歸梵，正透過顧玉冰腕間的印記，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她“看”著那個掌櫃離開顧府後，鬼鬼祟祟地去了城外一處別院，與幾個氣息陰冷的“灰鷂”手下碰頭。
“顧玉冰倒是沉得住氣。”歸梵輕笑一聲，指尖在羅盤上劃過，鎖定了那處別院，“不過，光按兵不動可不夠。既然你們把種子賣到了我治下，那這‘試種’的結果，本神就替你們……提前‘驗收’一下。”
她手腕一翻，一枚蛇蛻碎片消失在空氣中，下一刻，顧玉冰試驗田的上空，雲層微微聚攏，一場只有巴掌大、針對性極強的“小雨”淅瀝落下。
這雨水裡，帶著歸梵特意調和的“五穀豐登”神力與“識毒瞳”的洞察之力。雨水落在那幾畝金穗麥苗上，麥苗起初依舊青翠，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些被隱藏得極深的、屬於陰蛛教的微弱妖力，就像被照妖鏡照到的鬼魅，在歸梵的感知中無所遁形。
“果然……肥料裡、藥水裡，都藏著‘引子’。”歸梵眼中金芒一閃，“想靠時間差瞞天過海？可惜，你們碰上的是個管天管地還管莊稼的。”
她沒有立刻摧毀麥苗，而是讓那股神力順著麥苗，反向追蹤那隱藏在種子、肥料、藥水三者之間的微妙聯絡，試圖找出陰蛛教佈置在遠處的“接收端”——也就是大祭時真正啟動的陣眼。
七日後，就是大祭了。歸梵要的，不僅僅是破壞幾袋種子，而是順著這根線，把陰蛛教的老巢，連根拔起。
顧玉冰的密報傳來時，歸梵正站在神廟庭院裡，看著一場為城東新墾稻田降下的“太陽雨”。雨絲在夕陽下泛著金紅，水汽蒸騰間隱約有小彩虹橫跨田埂，煞是好看。
但腕間蛇鱗印傳來的神念，卻讓這美景蒙上了一層寒意。
“神明，”顧玉冰的聲音在歸梵腦海響起，帶著商人特有的敏銳和一絲凝重，“不僅麥種有異。方才，有外鄉商賈，自稱是‘醉仙樓’的採辦，高價向我承租的河段收購魚蝦，價格比市價高出兩成。他們不要大魚，專要三寸以下的小魚小蝦，甚至螺螄、河蚌……說是要醃製成‘奇鮮醬料’，供大供貴客宴飲之用。”
歸梵眸光一冷。醉仙樓？她記得這是義信商行名下的一家高階酒樓。陰蛛教的手，伸得真長。用高出市價兩成的價格收購底層水產，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快速收集“百牲之血”所需的替代品。
“田鼠、蛇蟲、魚蝦……”歸梵低語，指尖無意識地在羅盤上劃過，盤面星軌自行推演，“金穗麥種吸人精氣，是慢刀子割肉；這些水族蟲蟻，才是大祭當日真正的‘血食’祭品。陰蛛教這是兩手準備，既要長遠的‘糧倉’，也要眼前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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