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開啟,上層是還冒著熱氣的藥膳雞湯,撇盡了浮油,湯色清亮;中層是幾塊做得小巧精緻的紅糖棗糕;下層是兩樣清淡的時蔬小菜,看著就清爽開胃。
“妻主,趁熱用些。”正夫聲音放得極輕,手腳麻利地布好碗筷,將湯勺遞到她手邊。
牠自己則搬了個矮凳,坐在一旁靠窗的位置,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拿起她昨日換下、袖口有些磨損的官服,低頭一針一線地縫補起來。
牠沒說“辛苦了”之類的廢話,更不會喋喋不休地講外面瑣事。牠知道她這幾天需要絕對的安靜和舒適,任何多餘的聲響和關切都可能變成打擾。
陽光透過窗紙,在牠低垂的眉眼和飛針走線的雙手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室內安靜得只剩下她偶爾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和牠極其輕微的針線穿過布料的窸窣聲。
她舒適的喝著溫熱的湯,吃著合口的點心。
在這個世界裡,女子經期被賦予了近乎神聖的意味,與之配套的,便是男子在這種時刻極致的、以“不打擾”為前提的體貼與奉獻。
維繫和主導這套關乎女子根本健康體系的,是龐大而專業的醫療網路。
太醫院裡,女科、產科、兒科是毫無爭議的頂級核心部門,匯聚著全國最頂尖的女性醫者,她們被稱為“醫官”,地位崇高。
你問男的?
牠們只能在最外圍做最低階的藥童,負責按照醫官開出的方子,稱藥、搗藥、煎藥,或者幹些搬運藥材、清洗器皿的體力活。
正因為千百年的專精一門,大榮朝在婦科產科上的醫學理論,那是相當發達,集大成者被稱為《媧皇醫典》或《坤元寶鑑》。
裡頭對什麼產後大出血(叫“血崩”)、產褥感染(叫“熱毒入胞”)、盆底肌損傷(叫“地戶不固”)、乳腺炎(叫“乳泉壅塞”)等等,都有成體系的理論、診斷方法和治療方案,包括各種草藥方劑、針灸、導引術,甚至一些簡單的外科處理。
老祖宗們在這方面的經驗積累,那是實打實的。
從中央的太醫院,到各州府的“醫局”,再到各縣的“安產所”,最後深入到鄉村,有經過統一培訓、持證上崗的“穩婆”和略懂藥草的“藥婆”,形成了一張覆蓋全國、由女性主導和執行的孕產保健大網。
這張網,保證了從朝廷命官到鄉野農婦,在生育這件頭等大事上,都能得到儘可能最好的醫療照護。
而產後“坐月子”(官方雅稱“居巢”或“凰儀休養期”),那更不是隨便躺躺就完事的。
這是一套具有半強制性的國家健康規範,流程詳細到每天吃什麼、喝什麼、怎麼活動、不能見誰、不能做啥,都有講究。
被視為女子產後恢復“本源神力”、鞏固身體根基的黃金時期,馬虎不得。
誰家要是讓產婦月子裡落了毛病,不僅會被人戳脊梁骨,說這家人不仁不義、不顧根本,還有被判罪坐牢的風險呢。
在這套體系裡,也有人在默默成長、嶄露頭角。
孫閱晴這幾年在尚食局磨鍊了心智,沉穩了不少,還自發提出要專攻藥膳調理,技藝越發精湛。
她改良的好幾款適合不同體質、不同季節的藥膳方子,不僅在宮裡推廣開來,宮外的高門大戶也悄悄學了去,效果頗佳。
連太上皇鄭婧用了她調的安神補氣藥膳後,都難得地誇了幾句。
孫閱晴因此被提拔為司正,協助掌事陸娢管理御藥房。
她如今常跟太醫署裡以沉穩細緻著稱的溫清瑄,還有那位從民間選拔進來、擅長疑難雜症的馮濟世交流醫術,三個人正合作編寫一本《宮廷常見症候食療指南》,打算把那些“藥補不如食補”的寶貴經驗系統地整理出來。
秋日的陽光,照著太廟廣場上的萬民歡呼,照著織造局休息室裡無聲的陪伴,也照著太醫署裡靜心翻閱典籍、討論方藥的女醫們。
這一切,共同構成了這個王朝關於女子、關於生命傳承的,古老而又不斷煥發新意的龐大圖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