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細咀嚼,然後很認真地點評:“嗯。甜度適中,栗粉細膩,火候恰當。”
語氣完全像在驗收工部呈上的新構件。
鄭繡繡卻因為她這番“技術流”點評而放鬆下來,甚至抿嘴笑了笑:“顧尚書喜歡就好。我還怕……怕您覺得這是旁門左道,耽誤正事。”
“食物是基本所需,怎算旁門左道。”顧昭詞下意識反駁,隨即意識到自己又用上了論政的語氣,輕咳一聲,嘗試轉換話題,“聽聞丞主擅畫?”
“只是閒暇塗鴉,難登大雅。”鄭繡繡謙虛道,但提到興趣,話匣子稍微打開了些,“近日在臨摹一幅古畫,總覺畫中孤舟蓑笠翁的‘獨’意難以捕捉……”
“獨?”顧昭詞思索了一下,“可是指決策者於紛繁資訊中,須獨立判斷、肩負重任之‘獨’?”
她完全從政治哲學角度理解了。
鄭繡繡眨了眨眼,顯然沒料到這個解讀角度,但覺得新奇有趣:“顧尚書此言……甚妙。或許作畫時,也需有此‘獨守本心’的定力呢。”
話題不知不覺滑向更輕鬆的領域。
鄭繡繡說起自己曾隨母親在封地小住,見過百姓如何用土法制糖、如何根據雲彩預測天氣;顧昭詞雖未親身經歷,但她對各地民生資料瞭如指掌,也能接上話,甚至指出某地製糖古法與現行稅賦政策的關聯。鄭繡繡聽得入神,不時發出輕輕的驚歎。
當顧昭詞無意中提到近日為核查一份報表,反覆驗算以至於錯過晚膳時,鄭繡秀輕輕“啊”了一聲,眼神里流露出明顯的擔憂:“顧尚書,身子要緊……下次,下次我可以多準備些點心,託人送到吏部衙門嗎?”
說完牠又臉紅了,慌忙補充,“我、我不是要打擾您辦公!就是……就是一點吃食……”
顧昭詞看著牠那副模樣,心中某處堅硬的外殼,彷彿被這柔軟的關切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她常年被數字、條例和權謀充斥的世界裡,照進了一縷帶著桂花甜香和人間煙火氣的光。
“衙門……恐怕不便。”她實事求是地說,但看到鄭繡繡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鬼使神差地,又補充了一句,“不過,若丞主不嫌麻煩,或許……可送至我府上。”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算是……邀請?
鄭繡繡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像兩彎清澈的月牙泉:“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日影西斜,茶會結束時,兩人之間的氣氛己不復初時的僵硬。鄭繡繡收拾起裝點心的小包袱,起身告辭,步履輕快了許多。
裡面糕點己被顧昭詞不知不覺吃掉了大半。
顧昭詞站在茶軒門口,目送那道曼麗的身影消失在竹徑盡頭。
晚風拂過,帶著竹葉的清新和隱約殘留的糕點甜香。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剛才接過包袱時碰到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回衙門的路上,顧昭詞慣常地思索著漕運草案的修改處,腦海中卻時不時跳出“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火候恰當”這個毫不相干的結論,以及鄭繡繡說“下次我可以多準備些點心”時,那雙亮晶晶的、帶著些許羞怯和期待的眼睛。
她揉了揉眉心,試圖將那些“無關思緒”清除。然而,一種陌生的、淡淡的、類似栗子糕般溫軟的滋味,卻悄悄盤踞在了心間,揮之不去。
想起皇帝的話,“繡繡是個好孩子,不會礙你的事。” 或許,陛下看人的眼光,確有獨到之處。
這奉旨的“約會”,似乎……也不算太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