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那臺鐵車一刻。她數了鍋爐的鉚釘數量、記下了車輪的輻條樣式、觀察了蒸汽排出時的角度和壓力。她還注意到,那臺鐵車第二次執行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不少,說明操作者正在摸索如何更高效地利用蒸汽壓力。
那天晚上,她在羊皮冊子上畫了整整六頁草圖,從鍋爐剖面到車輪結構,從連桿傳動的關節到鐵軌鋪設的方式。她畫完後反覆核對,又根據記憶補上了尺寸比例的估算。
艾拉偷偷借給她了行會的鑰匙,她找機會溜進檔案室翻到了關於“蒸汽動力車”的說明冊。雖然文字晦澀,但她結合前幾日的觀察,大致弄懂了它的工作原理:燒煤加熱鍋爐中的水,產生高壓蒸汽,推動氣缸中的活塞,活塞帶動連桿和曲軸,最終驅動車輪轉動。
原理並不複雜,但實現這一原理所需的精密加工技術、密封工藝、材料耐熱效能……每一項都是大榮目前欠缺的。
她在說明冊的空白處用炭筆迅速抄錄了幾個關鍵引數,然後將冊子放回原處。
就這樣一首研究到了現在,終於繪製了一本冊子,她打算再抄錄一份留給自己,這份就傳回大榮呈交給墨鶯尚書。
這兩年的每一筆記錄、每一次熬夜、每一回在行會里強裝鎮定地觀察,都將凝聚成那部呈遞給朝廷的“報告”。
而除了筆記,她還有很多額外的收穫。比如與艾拉長達兩年的友誼。那個年輕的羅蘭姑娘如今也是柳小葉最信賴的當地聯絡人。她還答應等柳小葉走後,會繼續為其收集資訊,透過大榮的商船定期寄回。這是兩人私下約定的“長期合作”。
“如果你有一天來大榮,”柳小葉上個月對艾拉說,“我帶你吃真正的餃子。”
艾拉笑得很開心:“一言為定。”
還有伊莎貝拉。
她比柳小葉大幾歲,是阿維尼翁大學的一位講師,專門教授“自然哲學”,其實就是大榮所說的“格物之學”。她身材修長,五官清秀而稜角分明,一頭深褐色的捲髮常常隨意地挽在腦後,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
她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場學術聚會上。瑪格麗特學士帶柳小葉去參加,說是“讓東方的學者與羅蘭的知識分子交流交流”。柳小葉對這種場合不怎麼喜歡,但還是陪著同行的人一起去了,能蹭飯也不錯。
聚會進行到一半時,柳小葉與一位老學究討論起“水火關係”的哲學命題。那位老學究翻來覆去地引用教會的經典理論,堅持認為水與火是“神聖對立”的、不可調和的元素。柳小葉客氣地聽著,心裡卻在想:水澆在火上當然會滅,但如果火足夠大,就能把水燒成蒸汽,讓水反過來推動機械……這是她親眼在火輪車上看到的事實。
就在這時,伊莎貝拉從旁邊走過來,用流利但略帶口音的大榮官話說道:“這位學士說的對。水火併非絕對對立,高溫能使水汽化,汽化後的蒸汽又能產生力量。這是經驗科學,不是神學。”
老學究氣得臉色發青,拂袖而去。
柳小葉轉頭看她,對上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灰色眼睛。那雙眼睛明亮而銳利,帶著一種不常在這座虔誠城市裡見到的、坦然的理智之光。
“你會說大榮話?”柳小葉驚訝地問。
“學過三年,”伊莎貝拉溫柔一笑,“我一首在讀大榮的《天工開物》,還有《考工記》。你們的工程學經典比羅蘭的早了好幾百年。”
那天晚上,她們聊了很久。
從《考工記》裡的青銅配比,到羅蘭冶鐵高爐與東方坩堝鍊鋼的異同;從亞里士多德的西元素說到大榮的五行學說;從火輪車的蒸汽原理,到海潮與月相的關係。伊莎貝拉的學識廣博而深入,她不僅能講羅蘭的本土學問,對遙遠東方的知識體系也抱有真誠的好奇與尊重。
更讓柳小葉心動的是,伊莎貝拉從不把她當作“東方來的稀罕物”來看待。她們之間的對話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解釋”感,而是平等的、相互切磋的。伊莎貝拉會認真地請教柳小葉關於大榮造紙術和印刷術的問題,也會坦誠地承認羅蘭在某些領域不如大榮。
“你們的雕版印刷比我們的手抄本先進太多了,”伊莎貝拉有一次說,“一本五十頁的冊子,你們的匠人一天就能印出上百本。我們還在靠修道院的抄寫員一本一本慢慢寫。”
柳小葉覺得,伊莎貝拉身上有一種很難得的品質:對異國文化的真誠欣賞,毫無傲慢的求知慾,以及一種超越了國族立場的、純粹的對智慧的追求。
這時,窗外傳來輕輕叩擊玻璃的聲音。柳小葉抬頭一看,伊莎貝拉站在院子裡,滿身是雪,鼻尖凍得通紅,手裡抱著一個用布裹著的、還在冒熱氣的東西。
“外面冷,你怎麼來了?”柳小葉趕緊開啟門讓她進來。
伊莎貝拉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個陶罐,罐子裡是熱騰騰的、加了蜂蜜和肉桂的熱葡萄酒。“今天是冬至,”她說,“我記得你說過,大榮有冬至吃餃子的習俗。羅蘭沒有餃子,但我想,熱的東西應該是一樣的心意。”
柳小葉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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