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吃空了左邊，陳氏又輕輕換到右邊。孩子吸了幾口，忽然停下來，小嘴一癟，含糊地哼了一聲。陳氏立刻輕晃手臂，口中低低哼起一段不成調的小曲。小皇子竟又安靜下來，重新含住繼續吃。
鄭榮姮見女兒吃的如此開心，貶移開了目光。
她願意留這片刻溫情，卻絕不會把這份繾綣，變成無休止透支自身的苦役。那些乳爹的存在，正是皇家制度替她劃出的界限。
母親不可以淪為哺育的勞役。
“吃飽了便抱回來。”她淡聲吩咐。
陳氏柔柔應了一聲“是”，等小皇子終於鬆開口時，才用袖口極輕極快地替她拭淨，又將她豎抱起來，輕輕拍背。小皇子打了個小小的奶嗝，眼皮開始發沉。陳氏將她妥帖地放回搖籃，掖好被角，自己退到牆邊。
只是那件翠綠宮衣的前襟還微微敞著，露出一小片白膩的肌膚，牠低頭合攏衣襟時，指尖掠過，耳根竟悄悄紅了一點，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旁的什麼。
鄭榮姮這才起身，走到搖籃邊，俯身看了一會兒。指尖輕輕撫過孩兒柔軟細嫩的面頰，小皇子睡得正沉，小嘴還微微翕動，像在夢裡還在吃奶。她輕輕伸出手臂，將這一團溫熱柔軟的小小身子短暫攬在懷中。
小皇子眉目生得清朗，肌膚一日比一日白淨飽滿，啼哭之時聲音清亮渾厚。此刻安臥在她懷中，小嘴無意識輕輕咿呀，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衣襟。
那一刻，心底漫開一縷淺淡安穩暖意。
抱過片刻，便吩咐嬤嬤重新將小皇子抱回側殿安歇。陳氏也躬身退了出去。側殿的門簾一落，外頭廊下幾個候著的宮人便悄悄交換了眼色。
這哺厷在宮裡是極稀罕的物件。只有皇親國戚、頂奢權貴之家才養得起，尋常人一輩子也未必能見到一次。方才陳氏進出側殿，她們雖只遠遠瞥見個側影，卻也瞧清了幾分顏色，等人一走，便忍不住湊到一處，壓著嗓子嘰嘰喳喳起來。
“瞧見沒有？方才那個，就是乳爹？”
“可不是！”一個嘴角有顆小痣的宮人嘖嘖兩聲，“那身姿……”
“我可是聽說這個是從小就得挑，養上十年才養出一個，金貴著呢。”
“那牠是男子，怎麼……怎麼會有奶？”
幾個宮人面面相覷，臉上又是好奇又是不好意思，推來推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正竊竊私語著，廊下拐角處走來一個人。
那幾個宮人一瞧見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堆起笑來。那嘴角有顆痣的宮人素日跟小云還算走得近，忙往旁邊讓了半步，拉她袖子：“小云姐來得正好，方才那個乳爹，你瞧見沒有？”
小云也不急著答話，只低頭玩手，露出大拇指上一隻絞絲銀扳指。那扳指式樣簡單，卻擦得雪亮，是她上月替秋棠跑了一趟內府對賬，秋棠隨手賞的。
她把手往人前一亮，又若無其事地垂下去，才慢條斯理開口：“瞧是瞧見了，怎麼？”
“哎喲，那臉——”小痣宮人一拍手，“我還當是哪位奉君身邊的新宮男呢。”
小云嘴角往上一挑，眼睛卻只斜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會想。宮男？普通宮男能進殿？”
幾個宮人便嘻嘻哈哈湊得更近了些。小云這才把身子往廊柱上一靠，一隻腳尖輕輕點著地。她先不急著說哺厷，反倒問：“你們知道這一位，一個月得多少銀子的份例？”
眾人搖頭。
小云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小痣宮人瞪眼：“這麼多？”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小云把手收回來，理了理袖口，那杏色窄袖衫底下，藕荷色汗巾的穗子露出來一小截，她有意無意把它拽得更顯眼些，“吃的用的，另算。單說那調理身子的藥膳，一天三頓，比咱們尚食局給奉君備的還精細，金貴著呢。宮裡養一個哺厷，前前後後搭進去的銀子，夠尋常人家過三輩子。”
她說這話時，眼睛微微眯著，像在算什麼賬，又像在品什麼滋味。
“可牠不就是個餵奶的麼？”一個年紀小些的宮人不服氣的癟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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