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西十五分,日軍駐滬司令部西樓,戰時電訊指揮中心。
這裡是整座駐滬日軍大樓的心臟,空氣中瀰漫著絕緣漆受熱與濃重香菸混合的乾枯味道。
數十臺電訊接收機在長排桌案上依次排開,真空電子管亮著暗紅的光。
數十名電報員戴著耳機調整旋鈕,手指急促叩擊發報鍵,電碼聲和接收機雜音擠滿了指揮中心。
“近衛君!你來看看這個引數!”
黑木少將鐵青著臉站在巨大的淞滬鐵路防務沙盤前,雙手按著指揮刀的刀柄,指著松江段紅藍相間的鐵路線,眼神里滿是狂躁:“特高課一分鐘前發來預警,松江大橋防區周邊檢測到不明的高頻擾動波形!疑似支那軍的行動式電臺正在與外界聯絡!陸軍省的那列重型專列凌晨三點整透過大橋,只剩三個鐘頭!”
一名特高課的技術大尉快步跨上指揮台,在黑板上畫出三條測向線:“機關長閣下,橋南、橋北都收到斷續訊號,可能有人在試接電雷管!”
衛漢生走到接收機前,戴手套的左手撥動選頻手柄:“三處測向站的方位線交在哪裡?”
技術大尉用尺在圖上比了比。三條線沒有交於一點,其中一條甚至偏到橋東的守備營房。
“暴雨浸溼電話線絕緣子,會產生連續雜波;橋頭報務機自身也在發報。”衛漢生指著記錄紙,“真正的人工訊號應有穩定停頓和重複節奏。這裡沒有。你若要攔車,至少先讓巡線兵確認橋面,或者拿到兩條能相交的方位線。”
“等巡線兵回來,專列己經到橋頭了。”技術大尉爭道,“寧可誤停,也不能拿軍列冒險。”
“大橋前方是單線區間。”衛漢生把執行圖攤開,“專列停在那裡,後車無法調頭,車上又全是彈藥。你把它釘在雨裡,未必比放行安全。”
他沒有說訊號一定是假的,只把兩種風險一起擺到黑木面前。簽發停駛命令的人,必須在沒有交叉方位、沒有橋面目擊的情況下,承擔整列軍火誤點甚至遇襲的責任。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如果專列因為一段電弧餘波停在單線區間上被炸掉,”衛漢生看著高橋,“這個責任,是特高課全體承擔,還是你高橋君一個人上軍事法庭?”
黑木少將盯著那份命令書,終於咬了咬牙,一揮手:“次郎君說得對!特高課這群蠢貨,只知道聽風就是雨!命令軍火專列不得減速!按原定計劃全速通過鬆江大橋!”
“嗨!”
電訊班長立正,隨即給松江守備隊發出綠燈通行的加密電報。
大雨之中,松江鐵路大橋橋頭堡。
松江守備隊的大尉隊長正站在暴雨中,拿著手電筒大聲咆哮。
十二分鐘前,巡線兵報回來一件事:大橋北端的備用電話線被剪斷了,斷口很新,是鉗子剪的。
大尉隊長在雨裡站了十幾秒。
備用線被剪,意味著有人不想讓橋上和橋下互相說話。
他轉身就往阻車器走。
阻車器是一根鑄鐵槓杆,拉下去,鐵軌上會豎起一道擋塊,火車必須減速停車。按條例,防區出現不明破壞跡象,守備隊有權強行叫停任何列車,包括陸軍省的專列。
他的手己經握住了槓桿。
“隊長!參謀部急電!”
報務兵舉著電報紙從橋頭堡裡衝出來,雨水把紙都打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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