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法租界第七區外圍。
雨水順著黑色福特高階防彈轎車的車窗緩緩淌下，外面的夜空中不斷劃過耀眼的火舌與曳光彈的軌跡，密集的槍聲伴隨著手榴彈的劇烈爆炸聲，在狹窄的街道兩側迴盪不絕。
轎車後座上，日軍駐滬司令部副參謀長高木少將披著呢子大衣，面色嚴峻地看著前方的交火街區。
在他身側，衛漢生一身整潔修挺的中佐軍裝，神情冷漠而優雅地靠在皮質座椅上，右手搭在一根雕花的象牙手杖上，好似眼前這場血肉橫飛的絞殺不過是一齣與他無關的低俗摺子戲。
“八嘎！這群支那特務竟然隱藏了這麼多自動火器！”
高木少將聽著前方傳來的密集衝鋒槍聲，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南造純子帶了兩個中隊的憲兵和便衣，居然圍攻了半個小時還沒拿下來！”
衛漢生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華族特有的清高與譏誚：“高木將軍何必動怒？南造大尉昨天在戰務會議上受了訓斥，急於立功挽回顏面，自然是要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只不過，這裡畢竟是法租界，若天亮之前還不能結束戰鬥，法租界公董局和巡捕房的那幫法國人，恐怕就要藉機向陸軍省提出嚴重外交抗議了。”
高木少將冷哼一聲，顯然深以為然。
就在此時，車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軍靴踩水聲。
一名渾身泥水、防雨斗篷被硝煙燻得焦黑的特高課軍官快步跑到車門前，啪地立正敬禮，聲音急促而慌亂：“報告副參謀長閣下！南造課長派我前來請求緊急戰術增援！”
高木少將搖下半扇車窗，冷冷發問：“戰況如何？敵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報告將軍！被包圍的確實是國民黨黨務調查科特科的潛伏核心！但十分鐘前，西側街口突然出現了另一股極其精悍的武裝分子，使用德制衝鋒槍打爛了調查科的突圍車隊，兩夥敵人在三仙橋附近陷入了死鬥！”
那名特高課軍官喘著粗氣彙報道，“南造課長認為戰機千載難逢，請求將司令部首屬的兩輛九西式輕裝甲車開入橫濱路側翼的狹窄小巷，從背後徹底切斷所有敵人的退路，一網打盡！”
聽到“橫濱路狹窄小巷”這幾個字，衛漢生握著象牙手杖的右手五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的神情沒有發生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
橫濱路後巷，正是老陳帶領地下黨運輸隊撤離同濟堂中藥鋪的必經通道！
如果日軍的兩輛裝甲車在這個時候開進橫濱路，不僅老陳和十幾名地下黨交通員會被堵死在暗渠出口，那兩批寶貴的急救藥品也必將全部落入日軍手中。
南造純子這條瘋狗，竟然陰差陽錯地撞向了最致命的節點。
決不能讓裝甲車進入橫濱路！
還沒等高木少將開口表態，衛漢生便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笑。
“荒謬！簡首是不知死活的蠢貨！”
衛漢生聲音不高，但字字如刀，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高木將軍，橫濱路是什麼地方？那是法租界電車軌道與地下自來水總管線交匯的軟基路面！九西式裝甲車自重數噸，一旦壓塌了法國人的供水總管造成大面積坍塌，法租界巡捕房立刻就會以此為由出動鐵甲車封鎖全區。到時候，帝國陸軍就會陷入極大的被動！”
高木少將神色一動，點了點頭：“近衛君說得有道理。”
衛漢生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高木少將，語氣變得極其嚴肅而關切：“不僅如此，將軍閣下！您現在坐鎮的位置距離橫濱路口只有不到三百米。如果把防衛司令部車隊的唯一兩輛裝甲車派進狹窄小巷，一旦西側那些手持衝鋒槍的暴徒趁亂反撲，誰來負責將軍閣下您的絕對安全？難道南造純子的個人戰功，比帝國陸軍少將副參謀長的安危還要重要嗎？！”
這一番話，既扣上了“避免外交糾紛”的宏觀大局，又死死抓住了“保護長官個人安全”的絕對利害！
高木少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慍怒。
對啊！
南造純子為了搶功可以不要命，但他高木可是堂堂陸軍少將，絕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給特高課當墊腳石！
“八嘎！南造純子這個女人，利慾薰心，毫無大局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