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貝當路一棟極為隱蔽的深宅洋房內。
百葉窗壓得很低,將窗外午後的稀薄陽光切割成一道道陰沉的柵欄。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劣質捲菸味,與名貴紅木傢俱的蠟香混合在一起,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詭異氣息。
辦公桌前,一個身穿細條紋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瘦削中年人,正用一隻鑷子夾著一縷極細的微藍色線頭。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甚至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秀氣。
但在桌子對面站著的幾個粗壯漢子,卻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眼神里充滿了忌憚。
這個瘦削中年人,正是剛剛秘密抵滬的丁默邨。
“香菸劃破布料,燃燒時有一股焦糊的蛋白臭味,灰燼呈微小的黑色球狀……”
丁默邨將那縷極細的纖維湊在鼻端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捻,聲音低沉而沙啞,“這不是上海本地大染坊出來的普通毛料,是英國哈里斯產的高支純毛斜紋呢。整座上海灘,能進口這種面料的,不超過五家。”
站在前排的特務頭子蘇石生連忙躬下身子:“丁先生,屬下己經打聽過了。這種布料一碼就要十二塊銀元,普通幫派份子和商販根本穿不起,絕大多數都流向了法租界的幾個達官顯貴,或是……日本軍司令部裡的那幫華族軍官。”
丁默邨放下鑷子,取下金絲眼鏡,用絹帕擦拭著鏡片。
他的眼睛有些發紅,眼角微陷,給人一種毒蛇般陰冷刺骨的錯覺。
“高木健二那個死人在被憲兵隊處決前,從死士指縫裡扣出了這縷布料。”
丁默邨將眼鏡重新戴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桌上的檔案,“日本憲兵隊以為這只是偶然車禍留下的絲線,但我不信。高木發瘋前咬定的那個近衛次郎,或者說二處的特派督察,一定在法租界裁縫鋪裡定做過衣裳。”
“丁先生的意思是……”
蘇石生神色一動。
“日本人辦案,靠的是搜查令、憲兵隊和滿大街抓人,笨得像頭野豬。”
丁默邨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在中國人的地盤上找中國人,得用我們自己的法子。叫青幫的幾個頭領過來,不用穿制服,不用帶槍,帶著銀子去法租界的裁縫鋪問。誰近期定做過這種面料的西裝,賬冊上寫的是誰的名,給我一筆筆查清楚。”
蘇石生腰彎得更低:“屬下明白了!青幫在法租界眼線多,最多兩天,就能把那幾家老字號裁縫鋪的底細摸個透!”
“不是兩天。”
丁默邨抬起頭,目光如刺,“今晚日落前,我要看到名單。”
“嗨!……不,是!屬下這就去辦!”
蘇石生抹了一把冷汗,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房間。
丁默邨靠回皮椅上,手指緩緩撫摸著桌上一份印有“近衛次郎”名字的絕密檔案。
“近衛中佐……二處督察……或者說,潛伏在上海的又一個‘神仙’?”
丁默邨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聲,眼神幽暗,“別急,只要你在上海灘落腳,就得吃穿住行。只要你開了口子,我就能順著這根布絲,把你活生生剝出來。”
……
同一時間,虹口日軍駐滬司令部,後勤統籌處主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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