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杯子湊到唇邊，夏爾卻遲遲無法下口。
那道目光……太灼人了。
從他端起杯子開始，葬儀屋就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裡，姿勢慵懶卻帶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夏爾。那目光穿透了跳躍的爐火，帶著一種審視，一種……彷彿透過他在看另一個靈魂的穿透力，牢牢地鎖在他臉上。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壁爐的噼啪聲和窗外的雨聲。牛奶的熱氣漸漸散去，杯壁的溫度也變得溫吞。
夏爾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杯子，金屬勺柄與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響。他抬起頭，那雙漂亮的蔚藍色眼睛首視著葬儀屋陰影下的面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被打擾的不悅：
“……你盯著我很久了，想說什麼嗎？” 少年的聲音因為感冒帶著點鼻音，卻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清冷腔調。
葬儀屋似乎這才從某種悠遠的思緒裡被喚醒。他腦袋微微一偏，用蒼白修長的手指將被雨水打溼、垂落頰邊的幾縷銀白色劉海撩起，隨意地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讓他那張被歲月和戰鬥刻下痕跡、線條銳利的面容更清晰地暴露在跳動的火光下，尤其那道橫貫左眼的猙獰疤痕，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視線，依舊沒有離開夏爾的臉。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沉澱著無盡時光的眼眸裡，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追憶，像是喟嘆，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帶著砂礫摩擦感的低語：
“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他頓了頓，目光在夏爾精緻的眉眼輪廓上細細描摹，“小生……確實老了呢。”
夏爾眉頭微蹙，不明白這沒頭沒尾的感慨從何而來。
葬儀屋的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沒什麼溫度的弧度，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酷：
“你長得......越來越像文森特了。“
像……父親？
一股強烈的、本能的牴觸瞬間從夏爾心底升起，幾乎讓他脫口而出一句尖銳的反駁：‘我像誰？那個在我記憶中早己模糊不清的男人？開什麼玩笑！我和Astre才是最像的！我們是雙生子！’
但理智的韁繩在最後一刻勒住了他的衝動。藍寶石般的眼眸深處，那簇小小的火焰被飛快地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靜。
他深知自己如今的處境。
葬儀屋，這位身份詭異、力量強大到連惡魔都忌憚的存在，是他目前唯一的依靠和……監護人？他需要葬儀屋的力量去救回Astre。
惹惱眼前這位行事作風毫無邏輯可言的祖父？夏爾毫不懷疑，對方有能力讓自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片偏僻的地界，連一塊墓碑都不會留下。
於是，夏爾只是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掩住所有翻湧的情緒，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這沉默的順從似乎取悅了葬儀屋，又或許他根本不在乎夏爾真正的想法。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火光下拉出長長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他走到桌邊，將一個小巧的白色藥瓶放在夏爾面前，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對了，藥給你放桌上了，記得吃了。”葬儀屋的動作隨意得像在放一個無關緊要的擺件。他甚至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帶著點長輩逗弄小輩意味地，揉了揉夏爾那頭柔軟的、帶著溼氣的灰藍短髮。
“好好休息。“
說完，他便轉身，步履無聲地退出了房間。
在門扉輕輕合攏的瞬間，夏爾清楚地捕捉到了門外傳來一聲極低、卻無比清晰的嘀咕，帶著毫不掩飾的、屬於非人存在的冷漠：
“人類……果然脆弱得……可憐吶……”
夏爾：“......”
握著牛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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