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兒抖似篩糠,拼命搖頭:“婢子沒有,只是……只是……”
“如實說來!”範凌舟喝道。
桃兒再也忍不住,大哭道:“只是那日從貓兒衚衕回來,婢子……婢子發覺多了樣東西……婢子不知道是什麼,便隨手丟了,誰知第二日,那東西卻又……又出現在婢子房中……婢子扔幾次,它便回來幾次,就好像……跟定了婢子一般!”她哭得涕泗橫流,顯然連日來承受的心理壓力不小。
只見桃兒從懷中緩緩掏出一物,那東西細若蛛絲,卻堅韌無比,在陽光下閃爍著銀色的寒芒,正是那日唐珠兒用妙手空空之術暗藏在桃兒腰間之物。
範凌舟的瞳孔驟然收縮,一把搶過絲線,手指幾乎要掐進掌心:“這是傀儡絲啊!”範凌舟猛拍了一下大腿,道:“怪不得啊,怪不得!這樣的話便都能串起來了!這傀儡絲乃是精怪怨念所化,纏上活人就能探人神智、聽人言語。桃兒姑娘日日跟在老夫人身邊,那人偶精便透過這傀儡絲將咱們的計劃偷取得明明白白,破我陣眼自然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了!”
桃兒是邵老夫人的貼身丫鬟,又跟著邵老夫人去過貓兒衚衕,更是被老夫人逼著去見了玉梨班班主,可算得上是魯府知曉此間內情最多的下人了。邵老夫人平日裡說話,自是不避她,現如今回想起來,邵老夫人如遭雷擊,她死死盯著那團絲線,只覺千萬條銀線正從牆縫裡鑽出來,纏上自己的脖頸。
她顫抖著抓住範凌舟的道袍:“道長,那、那如今究竟該如何啊!你可不能棄之不理啊!”
窗外天色漸沉,橙紅色的夕陽直墜向蒼青色的山嵐之下,恍若投入深潭中的渾圓寶珠。望著那沉淪的日頭,範凌舟知道,此刻火候已足,邵老夫人的恐懼,魯府上下的惶惑,楚庸的仇恨,楚憐的冤屈……至此為止,都該收網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道冠重新正了正,聲如洪鐘:“老夫人且寬心,貧道斷不會半途而廢。那妖孽雖狠厲,卻不知剛極必折,物極必反,而這傀儡絲,恰恰就是它的死穴所在。”他將手中的傀儡絲收入黃囊中,以符紙附之,才道:“老夫人可記得三日後是何日子?”
“五月初五……是端陽節?”邵老夫人掐指算道。
“正是!”,範凌舟頷首道,“這人偶精乃槐木所化,極陰;端陽節乃‘正陽啟午’之日,極陽,陰陽相沖,它的怨氣本就弱了三分。而壽光城自古便有端午點天燈,賞煙火的傳統。待得萬千天燈騰空,滿城燈火映得夜空如晝,它的陰魂懸在陰陽交界,便是此妖孽最為衰弱之時。若在那時,以賀節為由,請玉梨班進府,唱那妖孽最為執念的摺子……”
“然……然後呢!”邵老夫人攥著帕子的手青筋直跳,急問道。
“然後——”範凌舟不緊不慢,胸有成竹道,“於西北位起法壇,以五雷符引天地煞氣,轟燃此傀儡絲……”範凌舟冷笑一聲,“那妖孽必將魂飛湮滅!”
道袍翻卷如浪,道人目光灼灼,邵老夫人喉頭緊了緊,艱澀地嚥下一口唾沫:“這……這就能斬草除根?”
“貧道保證,定能——永絕後患!”
* * *
夜色漫過青瓦,一道窄長的身影踱進了魯府西北方的小院。
這已經是大夫人崔氏今日第三次來了,前兩次院門口守著兩個粗使婆子,崔氏不敢造次。而此時暮色四合,婆子也逃懶尋吃食去了,崔氏這才小心翼翼地踏進院來。
原本僻靜的小院此刻一片狼藉,門上是淋漓的硃砂,牆上是糊滿的符紙,地上是交錯的腳印,可見白日里的鬧騰,崔氏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晌午開壇做法之時,崔玉容躲在自己房中閉門不出。她說不清究竟是因為自己不喜熱鬧,還是害怕看到晏回與道士鬥法失敗,灰飛煙滅的現場。好在,圍觀了全過程的翠竹給她帶回來的,並不算是壞訊息。
正在這時,房中的燈火亮了,映出了倚窗而坐的秀美剪影。
崔玉容躑躅了片刻,終究是開了口。
“你倒是個好本事的,算是我看輕了你。”聲音很輕,尾音裡帶著顫,似乎一陣夜風便吹散了。
那人影微微一動,似乎是輕笑了一聲。
“既然夫人知了婢子的本事,那——可曾改變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