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薛承宗彷彿沒有聽見,還勾著脖頸不言語, 便膝行而前, 諂媚道:“小的王五六,給薛大老爺請安。”
薛承宗終於緩緩抬眸,冷冷掃量了王五六一眼:“現如今,我府上住進了一個姓晏的馬商, 你可知曉?”
王五六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回話:“小的……小的略有耳聞, 說是帶了批好馬進府城。”
那拳毛騧他是遠遠見過的,被薛小爺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他便是想不知曉都難。
“好馬?”薛承宗冷笑一聲, “那拳毛騧的種馬,要是進了府城,你的販馬生意可還做得下去?”
王五六臉色漸漸白了, 他不是沒有焦慮過這一點,但那晏回是薛小爺的人,他又能如何。可聽著薛承宗話裡有話,他便就坡下驢道:“那……大爺您的意思是?”
“從今日起,盯著硯池的馬場。每日草料用度、馬伕行蹤、夜裡動靜……但凡有風吹草動,立刻報來。”薛承宗頓了頓,指尖在茶盞沿摩挲著,“可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
“不敢!小的絕不敢!”王五六連滾帶爬地磕頭,“小的這就去盯著,保證眼睛都不眨一下!”
薛承宗抬手,將一錠銀子扔在他面前:“做得好,便是賞你的,往後薛家的生意少不了你的那一份;若是做得不好,便拿著打棺材吧!”
王五六捧著銀子,恍若大熱天抱著個炭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喏喏退下時,正撞見薛承文站在廊下,月光灑在他灰色的直襟上,像一截冰冷的石柱。王五六打了個寒顫,頭也不回地竄進了夜色裡。
* * *
夏晝漸長,日頭毒烈,照得人懨懨的。範凌舟最是怕熱,往日在長生觀中,他自是可以獨坐小樓成一統,尋個僻靜陰涼之地休憩。可現如今,他人在薛府之中,又披上了“馬商掌櫃”的外皮,卻是失了那番自由自在的閒情。
薛承宗將西跨院分給了遠道而來的晏回諸人,俗話說東淋西曬,這西跨院在夏季最是炎熱,更是惹得範凌舟成天到晚唉聲嘆氣。
這日,見四下無人,範凌舟一個縱身,躍上院中的懸鈴木乘涼。這株懸鈴木枝幹遒勁,葉片肥厚,成年人頭臉大小的葉片遮蔽了刺目的陽光,形成一派難得的陰涼。風過懸鈴,簌簌如私語,只聽得範凌舟昏昏欲睡。
長眸微微合攏,半晌唇齒間竟溢位一聲嘆來。
“哎……一入薛府深似海吶……”
——從此晏郎是路人。
也無怪乎範凌舟悲嘆,實在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些時日,他同晏回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甚至比上回在魯宅有過之而無不及。正自想著,卻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範凌舟微一傾身,從葉片的縫隙間看過去,只見一個小丫鬟冒著暑氣,一路小跑往東邊去了。範凌舟眸光一晃,悄無聲息地滑下樹來,偷偷跟了上去。
此刻,東邊的馬廄已被日頭曬得發燙,晏回挽起袖子,正用篦子細細梳理照夜白的鬃毛。那匹神駒通身雪白,一根雜毛也無,此刻正溫順地垂著頭,任由主人收拾擺弄。
嗤——
篦子刮過打結的鬃毛,照夜白不安地刨了下蹄子。晏回手腕微頓,輕聲道:“別動,此處傷了油皮,再鬧就上藥了。”她從腰間解下羊皮水囊,往掌心倒了些清水,一點點揉開糾結的毛髮。
動作間,她佯作不經意地向馬廄外一瞥,只見一個面生的小丫鬟探頭探腦朝她張望了幾眼,旋即轉身跑開了。
晏回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起了警惕,不多時,她便聽見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微微垂眸,一抹水綠色的裙角便映入眼簾。
“我常聽人說,西域來的良駒性子驕縱,不願屈居簷下,今日一見,也不盡然,這匹馬兒倒是柔順得很。”
女子的聲音溫婉清亮,若流水一般。晏回直起身來,微笑著轉頭看去。只見身後立著一位綠裙佳人,半邊身子藏在屋簷的陰影之下,更襯得那膚色皎白如雪。
“晏回晏西樓,見過薛姑娘。”晏回的目光只禮貌地在女子的眉眼間掃了掃,便躬身行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