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經歷只覺消失已久的空氣又重新衝入肺中,他大口喘著氣,重又將嘴角咧到太陽穴,一疊聲道:“是是是!大人英明!小的們定當謹慎再謹慎!”
趙縣令狠狠瞪了他一眼,嘴裡卻配合著吐出一連串諂媚的笑聲。眾人也都隨著笑了起來,一時間,觀瀾亭中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風雅至極,賓主盡歡。
忽然,敖遠的笑聲止了,眾人也趕緊止住笑,隨著敖遠的目光向亭外望去。只見被月光浸透的小路上正遠遠走來兩個人。個頭高壯,形如白煮蛋的正是智空住持,他的身旁跟著個面生的小沙彌,顱頂又圓又高,小巧秀氣的五官全數堆在下半張臉上,讓人看著莫名有些怪異。不過此時,倒是沒有人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小沙彌身上。
敖遠站起身,衝著智空住持微微一笑:“智空大師好雅興,深夜還來觀瀾亭賞月?”
錢經歷也是豁出去了,不顧趙縣令的暗示,再次出言道:“大師與敖大人皆是風雅之輩,今夜月色如銀潑地,汜水潺潺似琴,不如一道入亭小坐?”
面對錢經歷近乎諂媚的邀請,智空住持倒是難得面色平靜,頗為自持道:“阿彌陀佛,貧僧今夜並非為賞月而來。”
錢經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得更厚,打著哈哈道:“大師說笑了,這良辰美景,除了賞月,還有何事值得您深夜奔波?”
趙縣令收回了想要拉拽對方的手,心中暗罵:這般沒眼眉的腌臢貨色,就是幹到這八品的經歷,也算便宜他了!
這時,一旁的小沙彌開口了,他歪著大大的腦袋,衝眾人一笑:“師傅說了,賞月有什麼意思,山裡的燈盞才好看呢!”
“多嘴!”智空住持斥道,面上卻並無甚惱怒之色,依舊是寡淡如水:“貧僧管教無方,唐突了諸位大人,讓諸位大人見笑了。”
敖遠深深地看了智空一眼,道:“大師深夜前來,究竟有何要事?”
智空住持和小沙彌同時抬起手,雙掌合十,只聽智空住持道:“阿彌陀佛,貧僧特來請諸位大人提前入仙山。”
敖遠臉上已經隱隱有了怒色,但眾人在旁,又不好立時發作,只得皮笑肉不笑道:“大師好個先斬後奏,入仙山自有吉時,豈能說改就改,連半句通傳也無?”
“敖大人息怒,”智空淡淡道,“貧僧也是半個時辰前方得密訊——明日辰時,山東按察使沈忘沈大人亦將躬逢盛會。此人素來喜好‘刨根問底’,敖大人想必也有耳聞。”
敖遠麵皮兒一跳,一種難掩的反胃噁心感湧了上來。
——又是這孫子!他到底有完沒完!
自己在濟南府就棋差一著,好不容易來了開封府,脫離了沈忘的轄制,他竟然又追了來,當真是比那逐糞之蠅還要噁心百倍千倍!
敖遠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頭的怒意道:“既如此,便依大師所言。今夜,便入仙山。”
* * *
錢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登上了停泊在河畔的大船,一屁股便佔據了靠近船舷的位置,興致勃勃地探出頭去。
此刻朗月當空,泛著的細碎銀光,如同鯨鯢寬闊的背脊,載著他們前往天外的瑤池。錢度深深吸了一口溼潤的空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他自幼生於蓬門,十歲時還在街頭替人磨墨換糠餅,被縉紳子弟呼來喝去如驅雞犬。如今他卻能與這些簪纓之輩並肩而立,共赴仙山秘境。這等際遇,便是從前做夢也不敢奢想的啊!
船槳劈開銀波,水聲潺潺如聞仙樂,一道道閘門在智空住持的命令下層疊開起,錢度痴迷地看著,像是把半生的卑微都抖落河中,只餘滿心的滾燙。
“趙大人,您聞見了嗎?這仙山的空氣都是甜的!”
趙縣令此刻正攏著棉袍靠在船壁上假寐,被他聒噪得猛地睜開眼,眼神里的不耐煩幾乎要溢位來。他可不是錢度那般低階官吏,恨不得散盡家財方才換來入仙山之徑。滿打滿算,這已然是他第三次進入“無盡燈境”了。
趙縣令四下一掃量,見諸位大人皆撫須暢言,意興方酣,倒是沒人注意他們二人,當下也不裝了,頗有些刻薄地搶白道:“哎喲我的錢大人,這點子景象算什麼?不過是入山的前道,連仙山的門檻都沒摸著。等進了那主石窟,待那些‘無盡燈’齊齊亮起來時,保管你連舌頭都捋不直。現在就這般咋咋呼呼,倒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村夫,也不怕敖大人瞧了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