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五連忙恭恭敬敬垂著手應道:“弟子剛才在後面檢查姚黃的花盆,聽說這邊花車陷了就趕緊跑過來, 這才……”
“本事沒長多少,理由倒是慣會找咧!”
顧坤站在一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方才對解阿公失禮在前,哪裡料到還會有有求於人之時?此刻也只得軟了語氣,對著解阿公拱了拱手,臉上堆笑道:“解阿公,方才是我失禮了。這盆魏紫的重要性您是知曉的,萬望您出手相救,事後必有重謝。”
解阿公倒是不惱,齜著一口黃牙樂道:“後生,雖然你脾氣跟個炮仗似的,不點也著,但老頭子不會推諉,這盆魏紫定能幫你保下,你就放心吧!”
顧坤眼瞧著解阿公嘴裡的唾沫星子不停歇地往自己身上招呼,笑容勉強地往後退了又退。他打心眼兒裡瞧不上這貌不驚人的老農,若非此刻有求於他,只怕這老農連與他相談的資格都沒有。
還好,那老農噴了一陣唾沫之後放過了他,低頭專心侍弄魏紫,王二五跟在他身前身後忙活,一聲怨言都沒有,殷勤得緊。
只見解阿公開啟王二五隨身的油布包,取出其中的小鐵鏟,鏟頭貼著花盆內壁緩緩深入,動作極盡輕柔小心,一點點撥開根部的浮土。待交錯的根鬚完全露出來時,解阿公道:“去取半桶溫水來,要日頭底下曬過小半個時辰的,手伸進去不涼不燙,再拿塊乾淨的棉布。”
不多時,王二五端著半桶水回來,解阿公伸手試了試溫度,眉頭舒展:“嗯,正好。”說著便接過棉布,浸得半溼,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魏紫根鬚上的泥汙,在每一處斷茬都均勻敷上草木灰。
“草木灰能收水消毒,免得爛根。”解阿公一邊忙,一邊教誨不斷。當是時,不說解阿公的高徒王二五,所有隨行的園戶僕從,便是那些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護衛們,也漸漸收了嬉鬧,圍攏過來,目光緊緊鎖在解阿公的手上。
這解阿公確有幾分神奇之處,聲量不大,卻偏能循循善誘,潤物無聲;動作不慢,卻偏有一股靜重如山之威勢,讓人不敢輕視。
原本站在人群外的顧坤,此刻也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他看著解阿公指尖捏著一根細如髮絲的斷根,輕輕捋順後埋進新土,動作專注得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心裡竟生出一絲莫名的觸動。他從前只覺得花農低賤,卻從未想過,有人能把一件“賤事”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解阿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漬,指著花盆對王二五道:“回去後每日用溫水澆根,一次別澆太多,見溼見幹就行。半個月內不能曬強光,用豆餅肥兌水,要稀,濃了燒根。再過十日,把固定花枝的麻繩鬆一鬆,免得勒壞了枝幹。”
王二五忙不迭地點頭,一一記下。
解阿公又看向顧坤,咧嘴一笑:“後生,這花兒老頭子給你保下了,回去好生照料,再過數日,定能開得鮮妍。”
都不待顧坤答話,圍觀的園戶和護衛們便轟然叫好,心中皆落下一塊大石,倒將顧坤的答謝聲掩了去。
顧坤從懷裡摸出一錠五兩重的小銀元寶,雙手遞了過去,語氣罕見地誠懇:“解阿公,這點心意您務必收下,權當是晚輩給您的茶錢,不成敬意。”
解阿公瞥了眼那銀元寶,卻連手都沒抬,只是拍了拍自家徒弟王二五的肩膀,對顧坤笑道:“後生,老頭子活了快八十,守了一輩子魏紫,圖的不是這個。走了。”
說罷,他也不待眾人再言,轉身便沿著田埂往遠處走去。夕陽把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腳步雖慢,卻穩得很,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灑脫。
王二五望著師父的背影,再次深施一禮。顧坤也不再多言,轉頭指揮眾人裝車,重新出發。
不多時,隊伍重新上路。顧坤騎在馬上,望向在一片黛紫暮紅中的開封城樓,卻全然沒有注意到,在隊伍最末尾的糧車底下,有兩道身影正緊緊扒著車軸,隨著車輪的顛簸左右搖晃。
* * *
天色悄然擦黑,映得青石板路面微微泛藍。簷角的燈籠次第亮起,晚歸的人們行色匆匆,皆欲搶在暮鼓響起前歸家。而此時,打馬走過朱雀大街的顧坤,卻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數日前,解憂便是被丟棄在此,受到眾人恥笑的吧……
他沒有親眼瞧見那個畫面,但這未曾參與的留白卻更讓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溫解憂被賊人擄去整整一夜,便是他再如何自欺欺人,也無法逃避她已非完璧的事實。喉間一陣發緊,顧坤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那畫面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一旁燈籠的光影晃了晃,小廝驅步上前,輕聲問道:“公子,可是要去溫府繞上一繞?”
下人們並不知曉溫解憂的遭遇,還當自家公子得了周王的賞賜,想要去溫府駢炫一番。孰料這一問,反倒在顧坤心頭刺了一記。
顧坤攥緊了手中的馬韁。
“顧小子,差事辦得漂亮!詩會之日,本王等著看你露臉。”周王恩賜之時的話語言猶在耳。寒窗十載、鞍馬勞頓,所求的不就是此時嗎?可若是自己親自去提,這薄倖寡恩的名頭便是脫不開了。本以為這一趟差事能讓自己想明白其間紛擾,可跑了這麼一趟,反倒更添愁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