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庸無助地朝範凌舟看了一眼,滿臉寫著:你知道我想說是,但是我又不敢說是,你能體諒我的,是不是?
範凌舟齜牙一笑,點了點頭。
楚庸心中一嘆,與範凌舟朝夕相處這麼久,他早已將範凌舟的心意瞧得明明白白。晏姑娘雖然嘴上不說,但範道長這般俊俏溫柔人物,她又豈能坐懷不亂呢?既然郎有情妾有意,為何偏生憋著不講,任由範道長猜來猜去,日日長吁短嘆呢?
哎,也不知道何時,無魚兄才能得償所願,贏得魁首的芳心……
心中這般猜度著,四人行至一處向陽的緩坡。坡上起了一座新墳,旁邊挨著兩座小小的墳塋,墳前無字無碑,長生觀諸人卻心知肚明,那是屬於赤狐和他妻兒的。
珠兒跑得最快,人早已紮在墳包前,脆生生地嚷了起來:“晏回姊姊,你快來瞧,有人比咱們到得還早哩!”
喊完了又覺得不妥,忙不迭地添了一句:“慢點兒瞧也來得及!”
待三人登上緩坡,便見墳旁空地上栽著三株半人高的樹苗,枝頭上點綴著一串串淡紫色的花苞,似乎不日就要盛放。
“這是紫薇花啊!”範凌舟一眼便認出來了,“戒通大和尚有心了。”
唐珠兒聞言,眉毛一挑,追問道:“你怎麼知道是大和尚?”
範凌舟笑而不語,只垂著頭將籃中的素齋點心一一擺開,燃起三支香。眾人恭謹地拜了拜,唐珠兒便是平日再淘,也知道此時不是鬧騰的時候。她不敢吵晏回,只是湊到範凌舟身旁,壓低聲音道:“大蒼蠅你快說啊,你是不是又和阿姊瞞著我做什麼去了?”
他們的確是瞞著唐珠兒做了些準備。除了埋在隘口的轟天雷、隱藏在懸崖的弩機、佈設在羅震玉棺槨下的精鐵索網外,範凌舟與晏回還去了一趟水月寺。
他們給還寓居於此的小沙彌們帶了不少衣物和點心,趁著小沙彌們開心地分發衣食的當口,晏回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彼時,戒通大和尚沉吟良久,終是搖了搖頭:“晏施主,水月寺能留存至今,全靠你賙濟照拂,貧僧深知無以為報。可施主所言之事……”他長嘆一口氣,語氣愈發凝重,“貧僧業障深重,餘生只求守著師弟們長大,不願再深陷殺孽,還望晏施主……成全。”
範凌舟還想再勸,晏回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既然戒通大師心意已定,西樓自是不會強人所難。”
接下來的時間,方才的對話就彷彿全然沒有發生過於一般,晏回與範凌舟還應明心的盛情邀請,和一眾小沙彌玩鬧了一陣,直至暮色漸深,才啟程下山,返回長生觀。
戒通一路相送,在三人即將分別之時,晏迴轉過身,回望水月寺的斷壁殘垣,輕聲道:“前幾日,西樓整理觀中舊籍,偶然翻到一冊元刻的禪師語錄,其中有一句話,還請大師幫忙參詳參詳。”
戒通自少年時便發病,心性如同孩童,直到再次見證無盡燈境的腌臢醜惡,親手處決萬惡之源的智空禪師,混沌數十年的神識才驟然清明,糾纏半生的痴病一朝痊癒。因此,除了日日誦唸的佛教經典,戒通讀的書少之又少,哪裡有能力替晏回參詳呢?
他臉色一訕,正欲推辭,晏回卻恍然未覺,自顧自道:“那本書叫做《天目中峰和尚廣錄》,書中有言——有益於人,則毆人詈人皆善也;有益於己,則敬人禮人皆惡也。大師是禪門大德,若是為了恪守清戒,不造殺孽,而任由鷹巢走狗為禍人間,將浮戲山下的百姓,山上蒙女塾中女童置於險境,這般獨善其身,究竟是善,還是惡呢?”
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凝在戒通的臉上,似是審視,又似是等待。
“明日,我等將於浮戲山設伏候敵,大師若參透此中真義,儘可赴會。”晏回終於移開了那道讓戒通如芒在背的目光,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說罷,也不待僵在原地的戒通做出反應,轉身便飄飄然下得山去。
果然不出晏回所料,第二日,想明白的戒通終究是如期赴約,將玄黿立斃掌下。
範凌舟一向以通查人心幽微為傲,此番也不得不佩服晏回的篤定與果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對文人如此,對武人亦當如此。晏回給予了曾經是敵人的戒通全然的信任,而戒通大和尚也終不負所托。
可惜,晏回還是算錯了一個人。
眼瞧著眾人挨個敬了香,唐珠兒也將自己編的草蚱蜢端端正正地獻於墓前,範凌舟道:“西樓,楚兄,小豬,你們先行回觀,我同赤狐兄還有幾句閒話,說完便來。”
晏回和楚庸點了點頭,倒是唐珠兒拿眼睛掃量了一下墓前擺放的祭品,嘟著嘴對晏回道:“阿姊,我得看著他,我老覺得他要偷貢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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